黄巾瘴疠(2/2)

“咔嚓!”

头骨碎了!

漩涡炸开,释放出无法形容的声浪。

我听见了上下五百年所有的声音:战场厮杀,朝堂争论,百姓哭嚎,情人絮语……

它们在空气中扭打、撕咬、融合,最后化作一场寂静的雨,落在墓坑里,渗进泥土中。

白骨散架了。

村正和那些村民彻底消失,连青烟都没剩下。

老妪最后看了我一眼,化作尘土。

整个村子变回它本该有的样子——一片乱葬岗,坟头歪歪斜斜,长满荒草。

只有小妹还在我怀里,昏迷不醒。

天亮时,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哥,我饿。”

是她的声音,纯粹的小妹的声音。

我抱着她大哭。

我们离开了那片山坳。

走了三天,遇见一队官兵,说前面就是荆州地界,相对太平。

我和小妹在荆州落了脚,我给人抄书写信,她帮人缝补浆洗。

日子清苦,但踏实。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那年冬至,小妹突然病倒。

高烧三天三夜,嘴里说胡话,说的竟是当年村里那些人的声音。

第四天夜里,她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不出烛火。

“哥,”她开口,是村正的声音,“你以为砸了头骨就完了?”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张仪大人存声五百年,早就不是一具骨头了。”小妹,不,是村正,用她的嘴继续说,“他是‘声瘴’,是无形的病。你们吸了塘水,染了瘴气,这辈子都甩不脱了。”

她歪着头,露出小妹绝不会有的狞笑:“现在,轮到你来当‘村正’了。等你死了,你的声音会传给下一个。一代传一代,永远传下去……”

我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吼着让那东西滚出去。

小妹瘫软下去,又昏迷了。

再醒来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只问我为什么眼睛红肿。

从那天起,我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墙里的声音,是我脑子里的声音。

有时候是村正在教我“怎么养声瘴”,有时候是老妪在哭,有时候是那些村民在哀求。

最恐怖的是,我开始能分辨出每个人声音里的“味道”——恐惧是酸的,怨恨是苦的,贪婪是腥的。

我知道我也染上了。

不,是我们兄妹都染上了。

这声瘴就像肺痨,迟早会发作。

十年后,小妹出嫁了,嫁的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

她成亲那天,我看见她脖子上淡青色的纹路又浮现出来,比当年更深。

她上花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一瞬,我分明看见那是村正的眼神。

又过了五年,妹夫暴毙。

死状极惨,全身皮肤完好,可五脏六腑都碎了,像是被声浪从里面震碎的。

小妹成了寡妇,搬回来和我同住。

她开始频繁地说胡话,有时候是死去的娘,有时候是村正,有时候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昨夜,她走到我房里,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三十多岁的脸,突然变得光滑如蜡,像极了当年村口那个老妪。

“哥,”她用我的声音说,“该找新人了。村东头搬来一户逃难的,有个半大孩子,身子干净。”

她递给我一个瓦罐,罐里是绿得发黑的水,和水塘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接。

她就那么举着,举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着瓦罐。

罐身冰凉,可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召唤什么。

我走到井边,想把瓦罐扔进去。

可低头看井水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不知何时也变成了青灰色,光滑如蜡。

我的嘴角,正挂着和村正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容。

井水突然泛起涟漪,倒影开口了,用我自己的声音说:

“欢迎回家,村正。”

我砸了瓦罐。

可罐里的水流到地上,竟像活物一样朝着村东头那户新人家蜿蜒而去。

我追着水迹跑,跑到那户人家的篱笆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么干净,那么鲜活。

就像当年的小妹。

就像当年的我。

我张开嘴,想说“快跑”。

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村正当年那句:

“留下来吧。这世道,外面都是死人,只有咱们这儿……只死一半。”

男孩愣了愣,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叔,你说啥呢?”

他朝我走来。

我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跑到山崖边。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我知道,没用的。

声瘴不是病,是诅咒。

我死了,声音会传给小妹。

小妹死了,会传给下一个。

就像张仪的纵横术,一张嘴接一张嘴,永远传下去,直到天下所有人的声音都被吞噬、融合、变成那场寂静的雨。

我坐了下来。

从怀里掏出当年那枚青铜衔枚,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我把它塞进自己嘴里,很苦,很腥。

然后我对着山崖下的云雾,开始说话。

说我的生平,说爹娘弟弟,说小妹,说那个村子。

每说一个字,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流出去,钻进衔枚里。

说完了,我掏出锤子。

不是砸头骨,是砸衔枚。

一锤下去,衔枚裂了,里面涌出的不是声音,是黑色的血。

我的血。

最后一锤,我砸向自己的耳朵。

左耳聋了。

再一锤,右耳也聋了。

世界彻底安静。

现在我是个聋子了。

也快是个哑巴了,因为我很少说话。

我搬到了深山更深处,一个人住。

偶尔有猎户路过,我会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摆摆手。

他们同情地看着我,放下点干粮就走了。

可我知道,我脑子里的声音还在。

它们只是出不来,就在里面吵,日夜不停地吵。

有时候吵得太凶,我会用头撞树,撞得头破血流。

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来年春天,那棵树下的草长得特别茂盛。

风吹过时,草叶摇摆的节奏,像极了当年塘水泛起涟漪的节奏。

昨夜我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回到了村子,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

一个逃难的书生带着小妹走过来,我抬起脸,咧开嘴:

“留下来吧。这世道,外面都是死人,只有咱们这儿……只死一半。”

梦醒时,我发现手里真的拿着针线。

膝盖上,摆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针脚细密,图案精致。

可我这辈子,从没学过女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的影子在动。

它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手,朝着村东头的新人家方向,招了招手。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召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