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索命(2/2)
“来,先让我给你‘上烙印’。”它朝我脖子啄来!
我闭上眼等死。
可预期的疼痛没来。
睁开眼,看见白公鸡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正和芦花鸡对峙。
“周扒皮,你越界了。”白公鸡的声音冷得像冰,“鸡鸣报晓是天职,不是你的催命符。把人变鸡更是逆天而行,今日我必除你。”
芦花鸡大笑:“老东西,你活了三百岁,早该死了!今天连你一起收,你的道行正好给我补补!”
两只鸡扑在一起,啄、抓、扇翅膀。
一时间鸡毛乱飞,眼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白公鸡虽然年迈,但招式精妙,专攻芦花鸡的要害。
芦花鸡靠蛮力,但人头碍事,转动不灵。
我看准机会,扑上去啄芦花鸡的眼睛!
一嘴下去,啄中了!
可啄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黏稠的雾气。
雾气里传出无数人的哀嚎——都是被周扒皮害死的人!
芦花鸡惨叫,人头扭曲变形。
它猛地甩头,把我甩飞出去,撞在墙上。
白公鸡趁机一嘴啄在它鸡冠子上的人头眉心!
“咔嚓”一声,人头裂开一道缝。
黑气从缝里喷涌而出,化成一个个人形,在空中扭曲哀嚎,然后消散。
那是周扒皮吞噬的灵魂。
芦花鸡瘫倒在地,鸡身迅速干瘪。
最后只剩下一张鸡皮,包着几根骨头。
人头也化成了黑水,渗进地里。
屋外的那些人脸鸡,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只接一只倒下,鸡冠子上的人脸慢慢褪去。
白公鸡喘着粗气,走到我面前:“快,太阳要落山了,变回去。”
我这才发现,含在嘴里的羽毛已经化了,变成一股热流滑进肚子。
我念解除咒,身体开始膨胀,羽毛缩回皮肤,爪子变回手脚……
变回人形时,太阳刚好落山,最后一缕光从窗缝里射进来。
白公鸡看着我,眼神复杂:“周扒皮死了,但他留下的债还没清。”
它指着满屋的眼珠子:“这些是被他害死的人,眼睛被他炼成了‘租子’。你得帮他们还愿,让他们闭眼。”
“怎么还?”
“每家每户,把眼珠子送回去。”白公鸡说,“眼珠子会自己找到主人,或者主人的后代。收到眼珠子的人,会梦见死者,死者会告诉他们一个心愿。完成了,眼珠子就会化成灰,死者就能安息。”
我看着满屋成千上万的眼珠子,腿都软了。
这得送到什么时候?
白公鸡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这是你的债。你吃了周家的鸡,虽然是被迫的,但也沾了因果。不还清,周扒皮的怨气迟早会找上你。”
它顿了顿:“而且,你以为周扒皮真的死了?他的主魂是散了,可散出去的魂魄,还附在那些吃过周家鸡的人身上。你,还有高家庄所有吃过周家鸡的人,体内都有一缕周扒皮的残魂。”
我浑身发冷:“那……那我们会变成周扒皮?”
“暂时不会。”白公鸡走向门口,“但只要你们心里生出贪婪、刻薄、算计,那缕残魂就会长大,慢慢把你们变成下一个周扒皮。”
它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好自为之。”
白公鸡消失在暮色里。
我开始了漫长的“还眼”之路。
把眼珠子一颗颗捡起来,装进布袋,挨家挨户送。
有的人家收到眼珠子,夜里真的梦见祖先,祖先说想要件棉袄,想要口薄棺,想要后人别再当佃户……
完成心愿后,眼珠子真的化成灰了。
可有的人家,收到眼珠子后,非但不还愿,还打起了歪主意——
比如王二麻子的儿子,他爹死后,他收到爹的眼珠子,梦见爹说想要个孙子。
他居然去偷别人的孩子!
结果当夜,他就开始学鸡叫,脸上长出鸡皮疙瘩,三天后死在鸡窝里。
周扒皮的残魂,真的会在人起恶念时发作。
一年时间,我还了八百多颗眼珠子。
高家庄渐渐恢复了平静。
可我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因为庄里还有上百户人家,体内都有周扒皮的残魂。
他们现在老实,是因为吓破了胆。
等日子久了,伤疤好了,贪婪心一起,残魂就会复苏。
我更害怕的是我自己。
我体内也有残魂。
每当我想偷懒,想占小便宜,想欺负比我更弱的人时,就听见脑子里有鸡叫声。
是周扒皮的声音:“对……就这样……贪啊……占啊……这才像我……”
我不得不时时刻刻跟自己斗争。
种地时多给别人一捧米,挑水时帮老人担一程,见乞丐就施半碗粥。
不是我心善,是我怕。
怕一松懈,就变成下一个周扒皮。
去年腊月,庄里来了个外乡货郎。
他卖一种药粉,说能驱邪祟,清心魔。
庄里人抢着买,我也买了一包。
可夜里打开一看,药粉是灰白色的,闻着有股鸡屎味。
我忽然想起白公鸡的话:“周扒皮最擅长的,就是装成救星来害人。”
我把药粉撒了。
第二天,那些买了药粉的人,全都开始学鸡叫。
他们聚在周家大院门口,跪在地上,像鸡一样啄米吃。
一边啄一边喊:“周老爷显灵了……周老爷赐福了……”
眼睛慢慢变红,脸上长出鸡皮疙瘩。
我知道,周扒皮的残魂,借着药粉复燃了。
我去找还剩下的眼珠子,想用死者的愿力镇压。
可眼珠子只剩最后一颗了——是我爷爷的。
当年爷爷租周家的地,被活活累死在田里。
我把眼珠子捧在手心,夜里梦见了爷爷。
爷爷还是死时的样子,皮包骨头,眼睛瞪得老大。
“孙儿,”爷爷的声音干涩,“周扒皮的债,还不清的。只要这世上还有地主,还有佃户,还有剥削,周扒皮就死不绝。”
他看着我:“你得当‘守债人’。”
“什么是守债人?”
“守着这些债,不让它发酵,不让它生出新的周扒皮。”爷爷的眼珠子在我手心发烫,“把周扒皮的故事传下去,告诉每一个佃户,每一任地主。告诉他们,债会生债,恶会生恶。剥削别人的人,最终会被剥削反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梦醒后,爷爷的眼珠子化成灰了。
灰里留下一句话:“守债三代,可断一孽。”
我明白了。
我要把周扒皮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
告诉儿子,告诉孙子,告诉所有后来的人。
如今我老了,儿子在城里读书,信了新思想,说要打倒地主。
我告诉他:打倒地主容易,打倒人心里的“周扒皮”难。
只要还有贪婪,还有剥削,还有“半夜鸡叫”的心思,周扒皮就永远活着。
昨天,儿子带回来几个同学。
都是热血青年,说要写文章揭露旧社会的黑暗。
我给他们讲了周扒皮的故事,从半夜鸡叫讲到死后化鸡,讲到眼珠子讨债,讲到残魂不散。
一个女学生听得脸色发白:“这……这是封建迷信吧?”
我还没开口,院子里的鸡突然齐声叫起来。
不是喔喔喔,是周扒皮的声音:“嘿嘿……新来的雏儿……细皮嫩肉的……”
学生们吓得跳起来。
我走到鸡窝边,对着那些鸡说:“周扒皮,你的债,我会一直守着。守到我死,守到我儿子,守到我孙子。”
鸡不叫了。
可我知道,周扒皮没走。
他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在我想涨佃户租金的时候,在儿子想投机倒把的时候,在所有人想不劳而获的时候。
他就在那里,咯咯地笑,等着我们松懈,等着我们贪心,等着我们变成他。
所以我要一直讲这个故事。
讲到没人记得周扒皮为止。
可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人性里的“周扒皮”,比鬼更可怕,更顽固,更死不绝。
鸡又叫了。
这次是真的鸡鸣,天快亮了。
可我知道,有些黑暗,鸡叫是叫不醒的。
得靠人自己醒。
但人愿意醒吗?
我坐在门槛上,等着太阳升起。
手里攥着一把谷子,喂鸡。
鸡啄食时,我盯着它们的鸡冠子看。
看有没有长出人脸。
还没有。
但总有一天会有的。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一百年后。
那时候,又得有人当“守债人”了。
但愿那个人,比我有力气,比我有智慧。
但愿到那时,这世上已经没有地主和佃户。
但愿人心里的“周扒皮”,真的能死绝。
鸡吃完谷子,抬头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晨光。
有那么一瞬,我好像又看见了周扒皮的脸。
他在笑,笑得很得意。
我也笑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守着这些债,只要我还讲着这个故事,他就只能笑,不能作恶。
这就够了。
守债人的命,就是这样的。
永远警醒,永远讲述,永远等着下一个周扒皮出现,然后告诉他:
你的债,有人记着呢。
生生世世,都有人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