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忘录(2/2)
看到了无数触目惊心的秘密。
这玉简,简直是整个官场的生死簿!
走了半个月,我终于抵达沙州。
按郑怀瑾所说,找到莫高窟的一位老僧。
老僧法号“忘尘”,已经一百多岁,枯瘦得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我把玉简递给他,说了前因后果。
忘尘摩挲着玉简,长叹一声:“裴相这是要走隋炀帝的老路啊。”
他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开眼:“这玉简里,不止有进士的记忆。”
“还有什么?”
“有龙气。”忘尘神色凝重,“有当今天子的记忆碎片!裴相竟连圣上的记忆都敢动!”
我如坠冰窟。
忘尘接着说:“而且,这玉简已被下了追踪咒。你一路行来,裴相的人早就知道了。他们放你到我这里,是想一网打尽——连我这能‘还记忆’的老骨头一起除掉。”
话音刚落,洞窟外传来脚步声。
一群黑衣人无声地围住了洞口,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正是裴相府上的大管家!
“赵进士,忘尘大师,”管家笑眯眯地拱手,“相爷有请。”
忘尘忽然把玉简塞回我手里,低声说:“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玉简上,念‘记忆归真’!”
我照做了。
血喷在玉简上,玉简炸开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无数记忆碎片飞射而出,像一场逆流的雨,射向四面八方——
射向长安,射向各个州府,射向每一个被夺走记忆的人!
管家惨叫:“拦住它们!”
可记忆碎片无形无质,根本拦不住。
忘尘盘膝而坐,开始诵经,经文化作金色符文,护住洞口。
“赵居士,你快走。”忘尘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去长安,去皇城,去告诉所有人真相。记忆已经归还,他们该想起来了!”
我冲出洞窟,骑上老僧准备的快马,一路向东。
七日后,我回到长安。
长安已经变了天。
街上到处是疯癫的官员——
礼部侍郎在衙门口大喊:“我侄子是我害死的!我泄题给他!”
那个与嫂私通的进士(居然没死)抱着个婴儿在哭:“儿啊,爹对不起你……”
赌债全消的那位,被一群突然“想起”的债主追打。
而更多的官员,聚在皇城外,哭喊着要见圣上,说他们想起来了,想起裴相如何威逼利诱,想起自己如何出卖灵魂。
皇城紧闭。
我挤到宫门前,亮出进士身份,要求面圣。
守门的禁军统领认识我:“赵进士?你不是病逝了吗?”
“我没死!我有要事禀报圣上!关乎大唐江山!”
也许是我的神情太过急切,统领竟破例放行。
我在紫宸殿见到了天子。
元和天子李纯,不过四十出头,却已老态龙钟,眼神浑浊,坐在龙椅上打瞌睡。
裴相站在一旁,正轻声细语地念着奏章。
看见我进来,裴相的脸色瞬间阴沉:“赵进士?你不是……”
“我没死。”我跪下,“陛下,臣有本奏!裴度裴相,五年来用邪术收割官员记忆,炼制丹药,控制朝堂!连陛下的记忆,他也敢动!”
天子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你……说什么?”
裴相厉喝:“胡言乱语!陛下,此人定是叛党余孽,臣这就……”
“等等。”天子摆了摆手,“你说……收割记忆?朕最近确实忘了很多事。昨日连皇后的生辰都忘了。”
他盯着裴相:“裴爱卿,你给朕吃的‘养神丹’,到底是什么?”
裴相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臣一片忠心……”
“忠心到让朕忘了淮西战事是你指挥失误?”天子忽然站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忠心到让朕忘了你儿子强占民田,朕本要治罪?”
他每说一句,裴相的脸色就白一分。
显然,记忆归还起作用了,天子想起来了!
“来人!”天子怒喝,“将裴度拿下,彻查!”
禁军涌入,裴相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蛇:“你以为你赢了?记忆归还,那些丑事全暴露了,整个朝堂都要乱!大唐,完了!”
他说得对。
接下来的一个月,长安陷入混乱。
官员们互相揭发,丑事一桩接一桩曝光。
科举舞弊、贪赃枉法、私通敌国……
被压抑了五年的黑暗,一次性爆发。
三百进士,倒了一半。
六部九卿,换了大半。
连后宫都牵扯进来——有妃嫔被查出与官员有染,而那官员,正是靠“忘忧宴”忘掉了这段私情,才通过审查入朝为官。
天子气得病倒了。
临朝听政的是太子,可太子年幼,压不住局面。
朝堂上党派林立,互相攻讦,政事完全瘫痪。
我去天牢看郑怀瑾。
他已经被抓了,罪名是“妖术惑众”。
牢房里,他蜷缩在角落,头发全白了,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赵兄……”他看见我,苦笑,“我说过,记忆归还,会天下大乱。”
“可这些丑事,本就该见光。”我说。
“见光之后呢?”郑怀瑾盯着我,“人人都有污点,人人都不干净。若全都追究,朝堂就空了。若不追究,法度何存?”
他叹了口气:“裴相虽然歹毒,但他用记忆控制朝堂时,至少朝廷还能运转。现在……呵呵。”
我无言以对。
离开天牢时,狱卒悄悄告诉我,裴相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死前留下血书:“记忆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吾以水覆舟,后人当鉴之。”
三天后,天子下旨:
凡参与“忘忧宴”的官员,若能主动交代罪行,可从轻发落。
隐瞒不报者,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同时设立“记忆司”,专门核查官员记忆真伪——由郑怀瑾任司正,戴罪立功。
这旨意一出,朝堂哗然。
让一个罪人管记忆?
可天子说:“只有被水淹过的人,才知道水有多可怕。”
郑怀瑾出狱那天,我去接他。
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苦笑道:“赵兄,你说这是赏还是罚?”
“是赎罪的机会。”我说。
他点点头:“我会好好干的。记忆这玩意儿,太可怕了。能让人忘,也能让人疯。得有人管着,不能乱用。”
我被调回长安,任记忆司副司正。
第一件案子,就是核查当年“忘忧宴”的所有参与者。
我们一一走访,归还他们被夺走的记忆碎片——不是全部,是经过筛选的。
那些伤天害理的记忆,我们保留了,作为档案。
那些无关痛痒的,还给他们。
那些关乎朝政大局的,上交天子。
这工作很难。
有时候,看着那些人拿回记忆后的表情——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疯疯癫癫,有的羞愧自杀——我会怀疑,我们做的到底对不对。
郑怀瑾说:“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记忆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夺人记忆,如杀人父母。还人记忆,如……如让人重生。”
一年后,朝堂渐渐稳定。
记忆司成了最神秘的衙门,也是权力最大的衙门——因为我们掌握着所有官员的秘密。
但天子立了规矩:记忆司官员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结党,终身不得外调。
我们成了孤臣,也成了最被忌惮的人。
昨夜,我梦见芙蓉园的那场宴席。
梦里,我没有写下“盗鸡”,而是写下了我真正的秘密——
我那个早夭的双生兄弟,其实不是夭折。
是我,三岁那年,在池塘边推了他一把。
因为他比我聪明,更得父母喜爱。
这件事,我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用了三十年,才让自己“相信”他是病死的。
醒来后,我坐在黑暗中,浑身冷汗。
这个记忆,我从未写在任何册子上。
它是我心底最深的毒,连郑怀瑾的眼睛都没看见。
因为我已经把它埋得太深,深到我自己都以为忘了。
可梦不会骗人。
记忆,终究是藏不住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天快亮了。
我又该去记忆司了。
今天要核查的,是新科状元。
听说他也设了宴,不过不是忘忧宴,是“忆苦宴”,让大家分享寒窗苦读的记忆。
时代变了。
可人心没变。
记忆还是那些记忆,秘密还是那些秘密。
只是现在,我们知道它们有多重了。
重到能压垮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朝代。
我推开窗,晨风吹进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记忆,正在生成。
旧的记忆,还在深处发酵。
而我们,记忆司的人,就是守着这些发酵物的人。
守着它们,不让它们炸开。
也不让它们,被偷走。
这工作,得有人做。
既然我偷过记忆,也还过记忆。
那就做到底吧。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的那个秘密,也发酵到藏不住。
到时候,我会自己走进记忆司的档案库。
写下它。
封存它。
然后,继续守着别人的记忆。
这就是轮回。
记忆的轮回。
罪的轮回。
也是救赎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