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傀儡(2/2)
阿蘅突然跪下:“婆婆,让我去。我身上皮最多,怨气最重,说不定能扛住。”
“你扛不住。”无面老妪摇头,“你身上只有七张皮,怨气不够。得找个皮最少,但魂魄最完整的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腿软,但想到要被活剥,还是咬牙:“我去。”
无面老妪带我到地窟最深处,那里有口石棺,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一柄生锈的铁钉,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子时三刻,云娘会在乐库密室行剥皮礼,那时她最虚弱。你从密道上去,正好通到乐库地板下面。”
她把钉子交给我,钉入手冰凉刺骨:“刺进去后,念‘皮归皮,肉归肉,魂归魂’。”
我在阿蘅的带领下,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密道。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头顶传来光亮和云师傅的哼唱声——她在调药,准备剥皮用的药水。
地板有条缝隙,透过缝隙,我看见密室里点着七七四十九盏油灯,摆成诡异的阵法。
云师傅赤身裸体站在阵中,身上已经贴满了皮相——
背上贴着武生的背肌,胸前贴着旦角的胸脯,手臂是老生的,腿是武旦的……
像个人皮拼图,只差脸和腹部还是她自己的皮肤。
她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涂一种黑色的膏药。
“快了……快了……”她喃喃自语,“贴完秦丫头的皮,我就能返老还童,永远十六岁……”
我轻轻顶开地板暗门,爬出来,躲在木架后面。
云师傅突然转头:“谁?”
我屏住呼吸。
她嗅了嗅空气:“有生人气……还有破魂钉的锈味。”
她笑了:“地窟那帮老鬼还不死心?可惜啊,破魂钉要活人的血开刃,你一个黄毛丫头,血不够纯。”
她从药碗里抽出一把银刀,刀身薄如柳叶,在灯光下泛着蓝光。
“出来吧,省得我找。”
我握紧钉子,冲了出去!
不是刺她,是刺向地上那个药碗——无面老妪交代过,药碗是阵眼!
钉子刺入药碗的瞬间,碗炸了,黑色的药汁溅了云师傅一身!
她惨叫,身上那些皮相开始冒烟,一块块卷曲、脱落!
脱落的皮掉在地上,扭动着,像活物一样想爬回她身上。
“你找死!”云师傅挥舞银刀扑来。
我躲闪不及,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口,血喷出来,溅在破魂钉上。
钉子突然发烫,锈迹剥落,露出底下血红的钉身!
钉身上的咒文活了,像小蛇一样游动!
我趁机扑上去,把钉子狠狠刺进她心口——那里还是她自己的皮肤,唯一没贴皮相的地方。
钉子入肉,没有血,只有黑色的脓液涌出来。
我大声念:“皮归皮!肉归肉!魂归魂!”
云师傅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她身上的皮相开始疯狂脱落,一张张飞到空中,在空中展开,露出原主的脸。
梅妃在哭,飞燕在笑,公孙大娘在舞剑……
无数个声音在密室里响起,哭的笑的唱的骂的,混成一团。
云师傅的身体迅速干瘪,像漏气的皮囊,最后只剩一张松松垮垮的老皮,耷拉在骨架上。
她的眼睛还看着我,嘴一张一合:“我……我只是想永远唱戏……”
“可你夺了别人永远。”我说。
她彻底断了气。
那些飞在空中的皮相,一张张落下来,盖在她尸体上,把她埋成了一个人皮坟堆。
坟堆里,飘出几十个淡淡的光点,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消散了。
阿蘅从密道爬出来,她身上的缝线正在断裂,一块块皮肤脱落。
脱落的地方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焦痕。
“我们……自由了……”她笑着,身体开始崩溃,最后化成一摊黑灰。
密室的门被撞开,庄宗带着侍卫冲进来。
看见满屋的人皮和云师傅的尸体,他非但不惊,反而大笑:“好好好!百皮归一失败了!那朕就能继续听戏了!这些皮,够唱一百年了!”
他命令侍卫收拾人皮,一张张整理好,挂回乐库。
我瘫坐在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比死更可怕的是——
这个吃人的皇宫,根本没有因为云师傅的死而改变。
只是换了个收藏皮相的人。
庄宗走到我面前,用脚踢了踢我:“你杀了云娘,功过相抵。以后,你接管乐库,负责保养这些皮相。若有一张坏了,朕剥你的皮补上。”
我被囚禁在了乐库里。
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人皮敷粉、描妆、修补裂口。
夜里,皮相们会说话,会哭,会求我放她们走。
可我怎么放?
我自己都走不了。
同光四年秋,庄宗被叛军所杀。
洛阳大乱,宫人四散奔逃。
我本想烧了乐库,可火刚点着,那些人皮突然全部飞起来,在空中组成一个人形——
是无面老妪,她用所有皮相拼成了暂时的身体。
“让我们走吧,”她说,“把我们埋了,立个碑,写上每个人的名字。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安息。”
我把人皮装进箱子,拖出皇宫,埋在北邙山脚。
立了块无字碑,因为我不知道她们所有人的名字。
但我在每张皮的内侧,都用朱砂写了她们擅长的戏目:《长恨歌》《梅花引》《剑器行》……
埋完最后一铲土,天亮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胭脂和香粉,还有皮相特有的、冰冷的滑腻感。
这感觉永远洗不掉了。
后来我离开洛阳,隐姓埋名,嫁了个乡下铁匠。
他问我手上的皮肤为什么颜色不均,我说是胎记。
他信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夜梦回,我都能听见那些皮相在唱戏。
她们在我的梦境里搭台,唱她们没唱完的戏。
而我,是唯一的观众。
有时照镜子,我会恍惚看见脸上浮现出别人的五官——
梅妃的泪痣,飞燕的黛眉,公孙大娘的笑涡……
然后一闪即逝。
我知道,她们的一部分,已经长在我身上了。
不是皮,是魂。
那些被剥夺的、破碎的魂,在我这里找到了最后的栖身之所。
今年我七十了,孙子在院里唱戏,咿咿呀呀的。
我听着,忽然流下泪来。
泪是温的,有胭脂香。
孙子跑过来:“奶奶怎么哭了?”
我摸着他的头:“奶奶听见了……好多人在唱戏……”
“在哪?”
“在奶奶心里。”
他不懂,蹦跳着又去玩了。
我坐在夕阳里,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哭,是笑。
笑着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啊,都付与断井颓垣了。
只剩这些声音,这些记忆,这些永远唱不完的戏。
也好。
至少还有人记得。
记得她们曾经活过,唱过,美过。
哪怕只剩一张皮,一段魂,一声唱。
也是存在过。
风起了,吹动院里的老槐树。
树叶沙沙响,像掌声。
戏,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