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伪朝(2/2)

朝中还有十二个官员未明显中蛊,包括我。

但谁是真清醒,谁是装的,我不知道。

我决定赌一把。

次日,我借口商议秋赋,请这十二人到翰林院议事。

人到齐后,我反锁大门,亮出断魂刃。

“诸位,长话短说。”我扫视他们,“谁觉得最近记性变差,身上长怪东西,或者夜里做怪梦的,站左边。谁觉得自己完全正常的,站右边。”

一阵沉默后,七人站左,五人站右。

站右的里有吏部侍郎崔汉,他冷笑:“赵待诏这是要谋反?”

我没理他,先对左边七人说了傀蛊之事。

他们听完,个个面如死灰。

“所以,”我举起断魂刃,“想活的,让我刺一刀,可能会疯,可能会死,但有一线生机。不想的,现在可以走,但下次月圆,你们会变得和刘知远一样。”

四人选择刺刀。

我依次刺入他们眉心,刀尖入肉三分即止,拔出来时,带出细细的红色肉丝,肉丝在刀尖扭动,发出吱吱尖叫。

四人中,两人当场昏厥,一人开始胡言乱语,只有一个兵部主事恢复了清明,抱着我大哭。

轮到第五人时,崔汉突然拔剑:“妖言惑众!我看你才是契丹奸细!”

他挥剑刺来,我躲闪不及,肩膀中剑。

混乱中,另外四个站右的官员也拔出兵刃——他们居然都随身带着武器!

原来他们早已是萧辖里的人!

我们被困在翰林院,外面传来撞门声,是禁军。

郑从诲给我的黄符突然自燃,他嘶哑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快走!萧辖里发现我了!”

紧接着一声惨叫,联系断了。

我知道郑从诲死了。

断魂刃在我手中发烫,它感应到了大量蛊虫靠近。

我看着还在抵抗的同僚,又看看紧闭的大门,绝望如潮水涌来。

这时,那个恢复清明的兵部主事突然站起,他撕开官袍,露出胸膛——

胸口纹着一幅地图,是太原城的地下暗道!

“我是太祖朝的秘探头子,”他语速极快,“太原城下有四通八达的旧矿道。跟我来!”

他掀开地砖,露出个黑洞。

我们挨个跳下,最后一人刚下去,大门就被撞开。

我看见崔汉的脸出现在洞口,他朝下喊:“跑吧!跑得了人,跑得了心吗?你们脑子里都有蛆,到哪儿都是契丹的狗!”

矿道阴暗潮湿,我们摸索着前进。

兵部主事叫胡硕,他边走边说:“石敬瑭不是第一个,契丹用这法子控制了至少三个小国的国君。他们的目的不是土地,是‘造神’——把国君变成神兽,然后以神兽的名义,让举国信奉萨满教,彻底灭掉汉人的魂。”

“怎么破?”我问。

胡硕停下,指着矿道壁上一处泛着蓝光的矿石:“这是‘惑心石’,当年矿工大量发疯,就是因为它。但它也是蛊虫的克星,磨成粉服下,能毒死脑中的蛆。只是……”

他苦笑:“这石头本身也致命,服了可能当场猝死。”

我们六人面面相觑。

最终都抓了一把矿石,用石头碾成粉,和水吞下。

粉末入喉,像吞了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再烧上脑袋。

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醒来时,矿道里只剩我一人。

胡硕和其他四人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死了。

他们脑门上都裂开个小口,里面钻出无数死去的红色肉芽,像一滩烂面条。

我摸摸自己额头,没有裂口。

但鼻子里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尸。

我活下来了,但付出了代价——

我的记忆开始错乱,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的事,一会儿想起根本不属于我的经历。

胡硕的记忆碎片在我脑子里浮现:他是间谍,他杀过人,他爱过一个契丹女人……

惑心石毒死了蛆,也打破了脑中的壁垒,让死者的记忆流了进来。

我爬出矿道,出口是城外乱葬岗。

回头看太原城,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不是后晋的旗,也不是契丹的旗,而是一种没见过的黑色旗帜,旗上绣着长鳞片的人形怪物。

我混在流民中逃离,一路听到传闻:

石敬瑭正式皈依萨满教,称自己是“蛟龙转世”,在太原建了座“化生寺”,寺里养着三百“龙子龙孙”——都是身上长鳞的孩童,据说是他用蛟龙精血点化而成。

萧辖里被封为国师,督政院改为“神谕院”,所有政令皆称“神谕”。

不服的官员百姓,被送去化生寺“净化”,出来后就成了行尸走肉,只会跪拜蛟龙旗。

后晋完了。

不是亡国,是变成了一个妖国,一个从国君到百姓都被替换了心智的怪物之国。

我逃到南方,投奔正在建国的南唐。

把这一切告诉南唐君臣,他们听完,有的不信,有的冷笑,只有一个老将军沉吟良久:“契丹这是要‘换天’啊。不换疆土,换人心。人心一换,万世皆奴。”

我留在南唐,任了个闲职。

但每夜噩梦,梦见自己还在太原,梦见石敬瑭用尾巴卷着我,带我潜入深水,水底全是长鳞的人,他们围着我跳舞,唱歌颂蛟龙的赞歌。

醒来时,枕头上总掉着几片透明的、鱼鳞状的皮屑。

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我得了怪病,皮肤在缓慢鳞化。

无药可医。

去年,契丹大军南下,灭后晋,立后汉。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浑身剧痛,倒在地上打滚。

仆人说,我背上鼓起了十几个大包,包破开后,里面不是脓,是暗青色的、柔软的鳞芽。

它们慢慢变硬,覆盖了我的背。

现在,我每天要用锉刀磨掉新长出的鳞片,否则它们会痒得钻心。

但越磨,长得越快。

我知道,萧辖里在我体内种的蛊,从未真正清除。

惑心石只是让它休眠,如今契丹势大,蛊又苏醒了。

昨天,南唐皇帝召见我,说契丹派来了使臣,想“友好通商”。

使臣的名字是——萧辖里。

他指名要见我。

陛下问我见不见。

我说见。

今夜,我坐在镜前,看着背上新长出的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像铠甲,也像囚服。

我知道,萧辖里是来收网的。

收我这个漏网之鱼。

也好。

与其慢慢变成怪物,不如做个了断。

我磨利了那把断魂刃——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

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我自己。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赴约的时候到了。

我起身,推开门。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个人,戴鹿皮手套,面白无须。

他微笑:“赵待诏,别来无恙。”

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也笑:“萧使者,久等了。”

手在袖中,握紧了断魂刃。

这最后一刀,该刺向谁呢?

刺他,还是刺我?

或者,刺这个被蛊虫蛀空了的世界?

风起了,吹动满树落叶。

落叶在地上拼成两个字:吃人。

是啊,这世道,吃人。

不吃肉体,吃魂。

吃了魂,人就成了空壳,就成了傀儡,就成了长鳞的怪物。

而我,是即将被完全吃掉的,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魂。

但至少,挣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