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2/2)

“凡人看不见背面的字。”老僧睁开眼,“但有一种人,能看见——被碑选中,又逃脱的人。施主,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这里面是‘闭目砂’,涂在眼皮上,能在子时看见碑背面的字。但只能看一次,看了,就会沾上因果,下次祭祀,碑第一个找你。”

我接过布袋,手心冒汗。

“大师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老僧起身,“是帮我自己。老衲师父,就是上一轮逃脱的祭品。他临死前说,必须有人看懂碑文,才能终结循环。老衲试过,不敢。你年轻,或许敢。”

他走了,再没回头。

我握着布袋,犹豫了三个月。

最终还是决定去看。

不是勇敢,是知道逃不掉。

碑已经记住我了,下次祭祀,我跑不了。

不如死个明白。

那年清明,我重返秦川。

哑子洼已经完全荒废,连条路都没有了。

长到了七丈高,漆黑如夜,立在荒草中,像通往地府的巨门。

我在远处等到子时。

用闭目砂涂眼。

砂子冰凉,涂上后,眼皮像被冻住,睁不开。

我用力掰开。

看见了。

碑背面,真的有字。

不是血字,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黄金,在碑面上流动。

我看得懂。

因为那不是文字,是直接印进脑子里的意念:

“吾名‘饲碑’,立于天地初开时。门后乃‘永饥者’,需食心续存。初代立碑人,以己心饲之,换一族永生。然永饥者饥不择食,约:每甲子,需心二十七,次倍之,次倍之,直至天地尽。立碑人子孙,皆为饲者,永世循环。若有逃脱,碑自寻之,天涯海角,无可遁形。”

下面是名单。

长长一串,从上古到今。

第一个名字:姬轩辕。

黄帝?

我脑子轰的一声。

最后几个名字,我认识。

崇祯十七年,孙世杰。

道光三年,赵全、钱氏、孙猎户……老秦、还有那些衙役。

而在名单末尾,新添了一个名字:胡远山。

我的名字。

名字后面,有个数字:八十一。

意思是,我是第八十一颗心。

下一次祭祀的第一颗。

我跌坐在地,闭目砂失效,眼睛剧痛,流血。

但更痛的是心。

原来这一切,从黄帝时代就开始了。

某个族群,为了永生,立碑饲喂门后的东西,代价是子孙后代永世为祭品。

祭祀规模越来越大,从一颗心,到二十七颗,到八十一颗……

直到吃光所有人。

我擦干血,跌跌撞撞离开。

回到陇西后,我开始布局。

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

但我不要当祭品。

我要当饲主。

既然碑是门,门后有东西需要喂,那谁喂,谁就能控制门。

至少,记载里这么说。

我花了十年,爬上知府位。

动用一切权力,找古籍,找秘法,找关于“饲碑”和“永饥者”的记载。

终于,在一位被抄家的邪教头目家里,找到半卷竹简。

竹简记载了饲碑的完整契约:

“以己心为引,饲永饥者,可得一门。门开时,可通幽冥,可见生死,可控人心。然饲者需代代奉心,不可断绝。若绝,永饥者破门而出,噬饲者全族。”

下面有小字注释:

“饲碑之契,可转嫁。寻一心甘情愿代受者,以血续契,可脱身。然代受者必为至亲,否则反噬。”

至亲。

我没有至亲。

父母早亡,无妻无子。

但我可以造一个。

那年,我收养了个孤儿,取名胡念碑。

我告诉他,他是我的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

但我没告诉他,他要继承的,是饲碑的契约。

我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官场之道,也悄悄教他饲碑的秘法。

他聪明,学得快,十六岁就考中秀才。

十八岁那年,我决定动手。

我带他回哑子洼。

已长到十丈高,遮天蔽日。

碑面红光炽烈,上面血字密密麻麻,又多了许多新名字——是这些年的失踪案,我悄悄压下的。

“念碑,为父今日带你见祖传之宝。”我指着碑,“此碑乃上古神器,持之可得长生。但需要血脉唤醒。你是我儿,只有你能做到。”

他兴奋地点头,眼神清澈,毫无怀疑。

我让他割破手掌,按在碑上。

碑面吸收他的血,金光大盛。

契约开始转移。

我感觉到,胸口那种被盯着的寒意,渐渐消失。

而胡念碑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淡淡的红印,像胎记,又像伤口。

他茫然地看着我:“父亲,我胸口好热……”

“正常,神器认主了。”我拍拍他的肩,“从此以后,你就是饲碑人。记住,每三年,需来此祭祀,奉上三颗心。心必须自愿,否则碑怒。”

“自愿的心?哪里找?”

“牢里的死囚,街边的乞丐,买来的奴婢。”我淡淡说,“给他们家人钱,说是殉葬,让他们签自愿书。很容易。”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契约转移完成。

我彻底自由了。

永饥者不再盯着我,转而盯着他。

我离开哑子洼时,回头看了一眼。

胡念碑跪在碑前,手按胸口,一脸虔诚。

像极了当年那些村民。

我笑了。

笑自己聪明,笑他愚蠢。

回到府衙,我睡了十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没有噩梦,没有碑影。

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

直到三个月后。

那夜,我梦见。

碑前跪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我走近看,是胡念碑。

他转过头,胸口空空,但脸上在笑。

“父亲。”他开口,声音重叠,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您以为,契约真的转移了吗?”

我惊醒,浑身冷汗。

第二天,陇西大牢出了事。

三个死囚,半夜暴毙,死状诡异——跪在牢房角落,双手捧心,心不见了。

牢头说,死前,他们都在念叨一句话:“自愿……我自愿……”

我赶到牢房,看见尸体胸口,都有一个红印。

和胡念碑胸口的一模一样。

我心往下沉。

胡念碑在履行契约,但他从哪里学的取心之术?

我明明没教他这个。

除非……碑自己教的。

我派人去哑子洼找他。

回报说,他不在。

村民说,胡公子上月进山后,再没出来。

我亲自带人去找。

前,空无一人。

但碑面上,多了几行血字。

是胡念碑的笔迹:

“父亲,碑告诉我真相了。饲碑契约,无法转移,只能继承。您不是我的生父,所以我继承不了。碑怒了,它要您亲自喂它。下一次祭祀,需要一百六十二颗心。您逃不掉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哦对了,碑还告诉我一件事——您也不是您父亲的亲生儿子。您是他在路边捡的弃婴。所以,您也继承不了契约。我们都被骗了,我们都不是饲碑人的血脉。真正的饲碑人,早就绝嗣了。现在,碑在找新的血脉,找不到,它就自己造。”

我手脚冰凉。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那我是谁?

碑造的?

仿佛回应我的疑问,碑面泛起涟漪。

像水面,一个人形,缓缓从碑里浮出来。

先是头,再是肩膀,胸口……

等完全浮出时,我看见了。

那是我自己。

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官服。

但胸口是空的,没有心。

它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然后它笑了。

“你好,父亲。”它说,“我是胡念碑,也是你。碑用你的血,造了我。现在,我要完成祭祀。一百六十二颗心,从你开始。”

它朝我走来。

我转身想逃,但脚像钉在地上。

身后传来衙役们的惨叫。

我回头,看见他们一个个跪下,胸口裂开,心飞出来。

一百六十二颗心,悬浮空中,飞向碑。

最后,轮到我。

我感觉胸口一热,低头看,皮肤下有什么在跳动。

是我的心,它在挣扎,想出来。

我捂住胸口,但没用。

心破开皮肉,悬浮出来,还在跳动,带着我的体温。

它飞向碑。

我看着那个从碑里出来的“我”,它站在碑前,接收所有的心。

心一颗颗融进它胸口。

每融一颗,它的身体就更实一分。

等最后一颗——我的心——融进去时,它完全变成了活人。

有血有肉,有心跳,有呼吸。

它转过身,看着我——我已经跪在地上,胸口空洞,但还没死。

“谢谢你,父亲。”它微笑,“现在,我是胡远山了。我会去做知府,会去收养孤儿,会继续这个循环。直到某一天,另一个‘我’出现,取代我。”

它走了,带着我的身份,我的记忆,我的一切。

我跪在碑前,胸口空空,但还活着。

像老秦一样。

碑面上,血字更新:

“第一百七十三代饲主:胡远山(伪)。下次祭祀:三百二十四颗心。倒计时:三年。”

我成了碑的看守。

不死的看守。

眼睁睁看着它,一次又一次祭祀,吃光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

而我,永远跪在这里。

看着自己的复制品,在世间行走。

重复我的命运。

直到永远。

这就是饲碑的真相。

没有饲主,只有饲料。

我们都是饲料。

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