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诡客(2/2)

我抓起床头钥匙就跑,却撞进一人怀里。

是盐丁胡大有,他双眼翻白,嘴角流涎。

“客唤我去……”他机械地挪步,“做盐柱……荣耀……”

其他盐丁也从厢房走出,排成一列,梦游般朝滩涂去。

我想拦,被赵主事从背后扼住喉咙。

他左脸的疤在月光下蠕动,竟钻出条细小触须!

“本想留你到最后。”他声音混着海浪回响,“既然看了典册,就提前吧。”

触须刺进我脖颈,冰凉滑腻。

我挣扎着摸到腰间切盐刀,反手扎进他腹部。

赵主事松了手,低头看伤口。

没有血流,涌出的是浑浊海水和碎贝壳。

“我早不是人了。”他哈哈大笑,撕开上衣。

胸口以下已与肉瘤触须融合,青灰色鳞片覆盖腰臀。

他是半人半客的怪物!

那疤不是烫的,是接驳触须的伤口!

滩涂传来巨响,海面隆起山丘般的黑影。

客现身了。

比典册画的更巨大,肉瘤占满半片海湾。

触须如林,每根都挂着闪烁器官,阿旺的眼睛正死死瞪着我。

盐丁们走到潮线边,自动盘腿坐下。

潮水涌来,包裹他们身体。

盐水接触皮肤,立刻析出雪白盐晶!

活生生的盐柱化开始了!

胡大有在笑,盐粒从嘴角增生,封住口腔。

他成了第一级盐柱。

我想冲过去,赵主事的触须缠住我双脚。

“看着!这是大业!”他狂热嘶吼,“客登岸后,这片盐场就是地上潮间!我们都能永逸!”

“永逸个屁!”我砍断触须,“你只是客养的礁石!”

这话刺痛了他。

赵主事疯扑上来,完全张开躯体——胸腔内没有内脏,塞满蠕动的触须芽。

我俩滚倒在盐堆里。

他力气极大,触须往我七窍钻。

危急时,我抓起把盐塞进他胸口创口。

盐杀水族,对客或许也有用。

赵主事惨叫,触须剧烈抽搐。

肉瘤方向传来共鸣般的怒吼,所有嵌挂的人眼同时闭合。

客痛了!

我趁机爬起,冲向滩涂。

盐丁已化六柱,第七个正在凝固。

触须从海中射来,想抓我。

我挥舞切盐刀乱砍,刀锋沾盐,触须畏缩后退。

跑到盐柱边,胡大有只剩头颅未化。

他眼珠转动,淌下盐泪:“杀……了我……”

我咬牙举刀,却砍不下去。

这时背后袭来巨力,赵主事整个扑在我身上。

“坏我六十年谋划!”他触须全插进我后背。

剧痛中,我感觉血液被急速抽吸。

视线模糊前,我看见肉瘤开始移动。

它沿着六根盐柱,一点一点爬上岸!

嵌挂的器官兴奋颤抖,阿旺的眼睛流出黑色黏液。

客要登岸了,即使只有六柱,它也要强行完成!

我不能死在这。

用最后力气,我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切盐刀上。

人血混着盐,在月光下泛起诡光。

反手一刀,扎进赵主事与触须接驳的疤脸。

他凄厉嚎叫,触须从我体内拔出。

但为时已晚——我后背伤口涌入海水,意识开始涣散。

客的毒素侵入了。

朦胧中,我看见赵主事爬向肉瘤。

他胸口大开,触须与肉瘤主须对接,整个人融了进去。

肉瘤因此获得双腿般的支撑,加速移动。

盐柱一级级亮起,像在迎接。

我要变成盐柱了吗?

低头看手,皮肤已开始结晶。

就在此时,东方发白。

第一缕阳光照上海面。

肉瘤剧烈震颤,所有触须缩回。

它怕光!

客发出不甘的尖啸,拖着六根盐柱退向深海。

赵主事半融的身体卡在肉瘤表面,随之下沉。

他朝我伸手,嘴巴开合,却被海水灌满。

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晨光彻底照亮滩涂。

六根盐柱立在浅水处,维持盘坐姿势,面容安详。

我爬回盐场,伤口不断渗出咸水。

镜中,后背伤口周围长出细小青鳞。

客的毒素没杀死我,却让我变异。

现在我能听见潮声里的低语,能感知客的存在。

它没死,在深海里等待。

等下一个赵主事,等下一批盐丁。

而我,成了盐场唯一活人。

也是客留下的,监视陆地的眼睛。

三个月后,巡检司发现盐场空无一人。

上报“灶户逃逸”,盐场废弃。

我藏在附近山洞,每夜子时后背鳞片发烫。

客在呼唤我。

它需要新的侍奉者,而我因毒素融合,成了最佳人选。

但我偏不。

我在滩涂刻下巨大盐符,用《侍客典》里的反咒。

每刻一笔,后背鳞片脱落一片,剧痛钻心。

刻完那天,深海传来怒涛。

客彻底切断与岸的联系,沉入更深处。

代价是我余生不能离海超过三里。

否则残留毒素发作,会化为一摊咸水。

我在废盐场旁搭了个棚子。

靠捞海货为生,偶尔帮渔民看潮汐,准得很。

他们问我为何独居,我指指左脸。

那里有块浅浅的疤,像烫伤,又像天生。

去年中秋,有个孩童迷路到滩涂。

他盯着我看半天,忽然开口:“潮间客问,你可愿当掌殿?”

我浑身冰凉。

客还在等,还在找新的“赵主事”。

那孩童说完就跑了,留下枚青灰色鳞片。

我没捡,潮水来时卷走了。

但夜里做梦,总看见六根盐柱在深海立着。

胡大有睁开眼睛,盐泪融化,露出黑洞洞的眼窝。

他嘴唇翕动,说同一句话:

“以逸待劳……是骗局……客在等你累……”

我惊醒,后背已长满鳞片。

月光下,它们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也许某天,我会自己走向大海。

也许某天,客会趁我疲惫时,彻底占据这副身子。

谁知道呢。

潮声永远在响,永远在说:来啊,这里永不起灶,永不纳粮。

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年没在账册上,坚持写下第十二个盐丁的名字。

给了无名之物名字,或许它就成不了“客”。

可惜,晚了。

如今我坐在这里,等你听完这个故事。

你身后窗外的潮声,是不是比来时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