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银行(2/2)
黑液流向老仆,钻进他七窍。
老仆身体开始膨胀,皮肤泛起金属光泽,而金身则迅速干瘪朽坏。
“逆子……你敢……”金身最后嘶吼一声,彻底崩散。
老仆——现在该叫他新葛朗台了——舒展身躯,满意地打量自己。
“多谢父亲,替我养了三十八年金身。”他转头看向我,“至于你,正好做第一个客户。”
我转身要逃,却被他隔空一抓。
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摔在祠堂中央。
新葛朗台蹲下来,金手指划过我脸颊:“别怕,我不杀人。我只是想……开家新银行。”
“什么银行?”
“活人银行。”他眼中放出狂热的光,“你看,这些人虽然死了,但金身完好,魂魄未散。我让他们‘活’过来,继续存钱取钱,只是……存的是阳寿,取的是命数。”
他打了个响指,那几尊小金人突然动了!
胖商人金像开口,声音金属摩擦:“存……我儿三年阳寿……换我妻病愈……”
“成交。”新葛朗台从怀里掏出本黑皮账簿,记录着。
胖商人金像胸口裂开条缝,飘出缕青气,钻进新葛朗台鼻孔。
“这……这是买卖寿命?!”我骇然。
“多新鲜。”新葛朗台舔舔嘴唇,“比买卖钱财有意思多了。而且公平——自愿交易,童叟无欺。”
他扶起官服老者的金像:“赵大人,您想存什么?”
金像哽咽:“存……存我全部阳寿……换我孙子中举……”
“您还有十二年阳寿,换孙子中举……得加利息。”新葛朗台打算盘,“再加三年,共十五年,如何?”
“加!加!”金像连连点头。
新葛朗台便从金像头顶抽出一大团白雾,吞进肚里。
我看得头皮发麻:“你吃了他们的阳寿?!”
“不是吃,是保管。”他拍拍肚皮,“等他们孙子真中了举,我就把阳寿还回去——当然,要收保管费,一年抽一成。”
“若是不中呢?”
“那就没收。”他耸肩,“投资有风险嘛。”
疯子!这疯子要建一个用阳寿交易的恐怖银行!
我必须阻止他!
趁他给其他金像“办业务”,我爬向祠堂角落。
那里堆着葛朗台金身崩散后的碎片,其中一块特别大,还残留着那张金属脸。
我捡起碎片,狠狠扎进自己大腿!
鲜血涌出,滴在碎片上——纯阳之血!
碎片“嗤嗤”作响,冒起青烟,里面传出老葛朗台的惨叫:
“逆子……你不得好死……”
新葛朗台猛地转头:“你干什么?!”
“帮你父亲……解脱!”我忍着剧痛,把更多血抹在碎片上。
碎片融化,化作一滩金水。
金水里浮起老葛朗台模糊的脸,朝我点了点头,彻底消散。
新葛朗台暴怒:“你毁了我父亲的魂!”
“不止。”我咬牙站起,“我还要毁了你这邪门生意!”
我从怀里掏出乔家票号的印章——那是临行前东家给的防身物。
印章底刻着“诚信通天下”,是雍正爷御笔!
我把印章按在额头,蘸着自己的血,朝新葛朗台冲去!
“乔家祖训:邪财不取,妖法不用!破!”
印章盖在新葛朗台胸口,发出烙铁般的“滋啦”声!
他惨叫倒退,胸口多了个鲜血淋漓的“信”字。
那些小金人突然集体颤抖,身上金箔片片剥落!
露出里面干瘪的尸身——他们早死了,只是被金箔强行“保鲜”!
尸身倒地,迅速腐化成白骨。
从白骨中飘出几十道灰影,正是被囚禁的魂魄。
它们围着新葛朗台旋转,嘶吼:“还我阳寿……还我命来……”
新葛朗台挥舞双手想驱散,魂魄却越聚越多,把他层层裹住。
“不……这是公平交易……你们自愿的……”他在魂堆里挣扎。
“自愿?”胖商人的魂冷笑,“你用邪术迷惑我们心智,也算自愿?”
魂魄们一拥而上,撕扯、啃咬、吞噬……
新葛朗台的金身开始崩解,从皮肤到血肉到骨骼,一寸寸化作飞灰。
最后只剩那颗琉璃左眼,“啪嗒”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对着烛光看——眼珠深处,竟封着张微型契约:
“葛氏血脉,代代相承,以身为库,以魂为锁。违者,金身裂,血脉绝。”
落款:葛朗台,乾隆六十年立。
原来这一切,早在一百年前就开始了。
葛家每一代都会选个人“献身”,铸成金身,成为家族财库的“锁”。
老葛朗台选了儿子,儿子又反噬父亲。
而下一个“锁”,本该是我这种误入其中的外人。
我砸碎琉璃珠,烧了那本黑皮账簿。
把祠堂里所有器官都埋在后山,立了块无字碑。
回到票号,我向东家请辞。
乔东家听完经过,沉默良久,从密室取出个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颗同样的琉璃珠。
每颗珠里都封着张契约,落款全是“葛朗台”,日期从乾隆到光绪。
“葛家……不止这一支。”乔东家长叹,“山西、江南、湖广……到处都有‘’。你毁了一个,还有千百个。”
他拿起一颗珠子:“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当年他也是‘客户’,存了二十年阳寿,换乔家票号兴旺。代价是……我父亲早逝,我活不过五十。”
我看着乔东家花白的头发,背脊发凉。
“那您今年……”
“四十九。”他苦笑,“明年今日,就是乔家换东家之时。新东家……会是葛家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契约。”他指向铁盒最底下那张,“乔家用五十年阳寿,换百年基业。现在百年将到,该还债了。”
离开票号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金山寺的蒲团上,对面是尊微笑的金身。
金身开口,声音重叠了千百人:
“你逃不掉的……这世道,人人都是储户,人人都是金身……只是存的不是钱,是命……”
惊醒时,窗外月色如金。
我摸向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个淡淡的金色印记。
像契约的印章,又像金身的碎片。
也许,我早就是“客户”了。
也许,你也是。
只是你还不知道,自己存了什么,又该何时来取。
夜深了,你该睡了。
梦里,或许会有个金身等你,问你:
“客官,要存点什么?阳寿?福报?还是……下一世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