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必须被管理(2/2)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期间他们被允许探望一次。在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袁小树醒着,但眼神呆滞。他手腕上的手环换成了更粗的版本,上面有指示灯在闪烁。

“儿子,爸爸对不起你。”袁先生哭了。

袁小树慢慢转头,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五岁孩子,像饱经沧桑的老人。

“爸爸,我看到了。”袁小树声音平静,“手术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

“因为天赋不是病,是觉醒。”袁小树抬起戴手环的手,“他们在害怕。害怕我们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

“这个世界的真相。”袁小树压低声音,“爸爸,世界是假的。是一层壳。我们都在壳里。天赋者,是壳的裂缝。他们在修补裂缝,但裂缝会越来越多。因为壳……快破了。”

说完,他又昏过去了。

袁先生魂不守舍地回家。那晚,他睡不着,坐在客厅发呆。凌晨三点,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袁先生,请立刻来医院!您儿子……出状况了!”

他们赶到医院时,特殊病房外挤满了人。王主任也在,脸色铁青。透过观察窗,他们看到袁小树飘浮在半空中,身体微微发光。病房里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了,灯光忽明忽暗。

“他在无意识状态下突破了所有抑制!”王主任声音发颤,“他现在能看到……一切。”

“看到什么?”

“所有层。”王主任指向病房,“在他的视觉里,这个房间有七百多层叠加在一起。他正在同时看到所有层。而最可怕的是,那些层里的东西……也在看他。”

病房里,袁小树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空。他看向观察窗,看向袁先生。

然后他开口,声音重叠着无数回声:“爸爸,我找到路了。”

“什么路?”

“出去的路。”袁小树微笑,“壳的外面,很美。我要出去了。”

话音刚落,病房的墙壁开始透明化。不是变透明,是层层剥离,像洋葱一样,一层层现实被掀开。第一层是他们熟悉的病房,第二层是空房间,第三层是丛林,第四层是沙漠,第五层是海洋……一层接一层,无限展开。

而每一层里,都有东西在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洞。

王主任尖叫:“封闭病房!启动最高级隔离!”

但太迟了。袁小树伸出手,轻轻一撕。空间像布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外,不是黑暗,是难以形容的色彩和光芒,还有……东西。无数的东西,在蠕动,在爬行,在飞翔。

它们看到了这个洞,开始涌过来。

王主任掏出手枪,不是普通手枪,枪口闪烁着蓝光。他对着袁小树开枪,蓝色光束击中孩子,但被弹开了。袁小树身周有一层光膜。

“没用的!”王主任绝望地喊,“他已经不完全在这个世界了!”

袁小树最后看了一眼袁先生,轻声说:“爸爸,跟我来。外面很自由。”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个裂口。

裂口开始扩大,从病房蔓延到走廊,到整个医院。所到之处,现实层层剥离,暴露出的无数世界里,那些东西纷纷钻出来,涌入这个世界。

尖叫声四起。人们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大脑处理不了,有的疯了,有的昏倒,有的身体开始异化。

袁先生站在原地,看着裂口,看着里面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了。儿子不是被天赋折磨,是被这个虚假的世界折磨。他要的不是抑制,是解放。

而委员会,所谓的保护,其实是监狱看守。

他做出了决定。他冲向裂口,王主任想拉住他,但没拉住。袁先生跳进了裂口。

瞬间,他看到了。看到了儿子看到的一切。无数层现实,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这个世界确实是壳,是囚笼。而天赋者,是囚笼的裂缝。

裂口在他身后闭合。他转身,看到原来的世界像一幅画,挂在虚空中,画上有无数裂缝,正有东西从裂缝钻进去。而画外,是无垠的真实。

袁小树牵着他的手:“爸爸,欢迎出来。”

他们漂浮在真实中。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存在本身。而那些从画里钻出来的东西,其实是其他世界的居民,它们也在逃离自己的囚笼。

原来,每个世界都是囚笼,关着居民。天赋者是每个囚笼的钥匙。但看守们——那些委员会——把钥匙磨平,让锁永远打不开。

袁先生回头,看到那幅画——他的世界——正在崩溃。更多的裂缝出现,更多的东西涌出来。画里的委员会徒劳地修补,但修补速度赶不上破裂速度。

最终,画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困着一部分世界,一部分人。它们漂浮在真实中,像破碎的梦境。

袁小树轻声说:“他们自由了。”

“但他们会死吗?”袁先生问。

“不会死,只是醒来。”袁小树指向那些碎片,“他们会发现自己在一个更大、更真实的世界里。一开始会害怕,但慢慢会适应。”

“委员会的人呢?”

“他们是囚笼的一部分。”袁小树说,“囚笼碎了,他们也碎了。”

确实,袁先生看到王主任的碎片,在里面徒劳地喊着什么,但声音传不出来。碎片渐渐消融在真实中,像糖融化在水里。

他们漂浮了很久。袁先生看到了其他破碎的囚笼,其他逃出来的天赋者。有些已经在这里很久,成了引导者,帮助新来者适应。

他慢慢明白了。真实世界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是纯粹的可能性。每个囚笼,都是可能性的一种固化。天赋者,是固化的裂缝,是可能性回归真实的通道。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在囚笼里生活,以为那就是全部。只有少数人——天赋者——能感觉到不对劲,能看到裂缝。

“我们现在去哪?”袁先生问儿子。

“去任何地方。”袁小树微笑,“或者不去。在真实里,去和不去是一样的。”

他们继续漂浮。袁先生逐渐适应了这种存在。他看到了很多,理解了更多。原来,他的一生,他的世界,都只是庞大真实中的一个梦。

而他,现在梦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真实里没有时间——袁先生看到了一个新现象。一些碎片开始重新凝聚,形成新的囚笼。新的世界,新的规则,新的居民。

而每个新囚笼里,又会出现新的天赋者,新的裂缝。

然后,新的委员会会出现,新的管理,新的抑制。

循环。

永恒的循环。

袁小树也看到了。他沉默了。

“我们要阻止吗?”袁先生问。

“阻止不了。”袁小树摇头,“这是真实的规律。可能性会固化,固化了就会产生裂缝,裂缝会扩大,固化的会破碎,碎片会重组。无限循环。”

“那我们做什么?”

“看着。”袁小树轻声说,“或者,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袁小树指向一个新形成的囚笼。那个囚笼还很原始,像一团旋转的星云。星云里,开始出现简单的意识,简单的生命。

“我可以进去。”袁小树说,“成为一个天赋者,再次体验觉醒,再次打破囚笼。或者,成为一个委员会成员,扮演看守的角色。”

“那太痛苦了。”袁先生说。

“但也很有趣。”袁小树笑了,“每一次循环,都是新的故事。而且,我可以在关键节点留下线索,帮助下一个天赋者早点觉醒。”

袁先生明白了。这就是真实世界的游戏。无限的囚笼,无限的觉醒,无限的破碎与重组。而他们这些已经觉醒的,可以选择旁观,也可以选择再次入戏。

他看着儿子,五岁孩子的外表下,是一个古老的存在。也许儿子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循环,每次都以天赋者的身份醒来,打破囚笼,然后选择下一次的角色。

“你要再进去吗?”袁先生问。

袁小树点头:“这次,我想试试当委员会主席。从内部破坏系统,应该很有趣。”

说完,他转身,飞向那个新囚笼。在进入前,他回头对袁先生挥手:“爸爸,你要一起来吗?可以当我的助手。”

袁先生想了想。在真实里漂浮虽然自由,但有点无聊。也许入戏一次,也不错。

他点头,飞向儿子。

他们进入了新囚笼。星云凝聚,世界成形。规则建立,生命诞生。一个类似地球的世界,类似人类的文明。

袁小树降生在一个富裕家庭,五岁时展现了绘画天赋,画出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天赋管理委员会上门,而委员会的主席,正是袁先生——他通过一些安排,提前二十年进入这个世界,爬到了这个位置。

他带着下属敲开那家的门,出示证件,脸上挂着标准笑容。

“您好,我们检测到您儿子有异常天赋表现。”他递过文件,“根据《天赋管理条例》,我们需要对他进行登记和评估。”

他看着年幼的儿子,儿子看着他,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彼此懂的笑意。

游戏开始了。

而在这个新囚笼之外,真实世界中,无数破碎的碎片正在重组,形成无数新囚笼。每个囚笼里,都有天赋者在觉醒,都有委员会在管理,都有看守与囚徒的博弈。

循环继续。

永恒继续。

而在某个遥远的碎片里,一个孩子正在画画。他画出了墙里的东西,画出了世界的裂缝。他的父母在犹豫,要不要报告那个新成立的、据说能帮助天赋孩子的机构。

机构的名字是:天赋关怀委员会。

听起来很友善。

但谁知道呢?

也许这次,循环会有不同的结局。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在无限的真实里,所有可能性都在同时发生。

所有故事都在同时讲述。

所有囚笼都在同时破碎与重组。

而觉醒者们,在其中穿梭,扮演各种角色,体验各种人生。

有时候当英雄。

有时候当反派。

有时候当旁观者。

永远有趣。

永远新鲜。

直到真实本身厌倦了这个游戏。

但那一天,还很遥远。

至少在这个循环里,还很遥远。

袁先生——现在的委员会主席——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新世界的天空。

他按下通话键:“王主任,请把今天的新案例资料送来。”

他微笑着等待。

等待儿子再次觉醒。

等待囚笼再次破碎。

等待下一次循环的开始。

多么美妙的游戏。

他几乎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