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界呼吸(1/2)

江寻舟发现城市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

凌晨三点整,所有建筑的轮廓会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肋骨。柏油路面泛起湿润的光泽,如同新生的黏膜。只有他能看见。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上周尝试对妻子许未晚描述时,她摸了摸他的额头,转身煮了安神茶。但江寻舟看见,她背对着他站在厨房时,后颈的皮肤随着城市呼吸的节奏同步脉动,一下,两下,像在回应什么。

今晚的呼吸格外剧烈。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如风箱般收缩膨胀,缝隙里渗出乳白色的雾气。那些雾聚成触须状,轻轻拍打着他的窗户。江寻舟屏住呼吸,看见雾须表面布满细密的纤毛,每根纤毛末端都挂着颗透明水珠,水珠里映着无数张人脸。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陌生号码的短信:“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别出声,它在听。”

江寻舟猛地回头。卧室门缝下,一道扁平的影子正缓缓渗进来。那不是光影投射,是有厚度的、沥青般的物质,边缘探出菌丝状的细丝,在地板上摸索前进。他僵直着,看那影子爬上床脚,缠住妻子露在被子外的脚踝。

许未晚在睡梦中皱眉,轻轻呻吟。影子顺着她的脚踝向上蔓延,每爬一寸,她的皮肤就变得透明一分。江寻舟看见妻子小腿的骨骼,看见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和窗外雾气同样的乳白色流体!他捂住嘴,胃部翻搅。

影子突然停住,转向他。扁平表面鼓起两个凸起,“噗”地裂开,变成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机又震:“现在,慢慢下床,别吵醒它。”

江寻舟滚下床,连滚带爬冲进客厅。黑暗中,所有家具都在呼吸。沙发褶皱一张一合,茶几玻璃下浮现肺叶般的纹理。电视黑屏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微笑——不是他在笑,是他的脸自己在笑!

短信再来:“到浴室去,锁门,放水。”

他冲进浴室反锁,打开所有水龙头。水流哗哗声中,墙壁瓷砖开始渗出细密水珠。水珠不是向下流,而是横向移动,在墙上拼出文字:“欢迎醒来,江寻舟。你是第814个睁开眼睛的。”

镜子里,他的影像迟滞了三秒才模仿他的动作。而且,影像的瞳孔是纯白色的。“这是什么地方?”他对着空气嘶吼。水珠重新排列:“这里是墟界。你们的世界是它的梦。现在梦要醒了。”

许未晚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寻舟?你在里面吗?”温柔如常。但江寻舟看见,门缝下渗进来的影子已经变成妻子的形状。那个影子举起手,敲门节奏和城市呼吸完全同步——咚,咚,咚。

“开门呀,”许未晚的声音带着笑意,“让我看看你。”

瓷砖上的水珠疯狂重组:“别开!那不是她!它在模仿你记忆里的妻子!”江寻舟背抵着门,浑身颤抖。门外的声音变了,变成母亲十年前去世前的呼唤:“小舟……妈妈疼……”接着是同事、朋友、甚至陌生孩子的声音,所有他记忆中的人声糅合在一起,扭曲成非人的尖啸!

浴室灯管“啪”地炸裂。黑暗中,镜子里他的影像却还在发光。那个影像抬起手,贴在镜面内侧,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传出,但江寻舟脑中直接响起话语:“我们一直在一起。从你出生开始,我就活在你眼睛里。看着你吃饭、睡觉、亲吻妻子。现在,该换我出去了。”

镜面泛起涟漪,那只手穿透玻璃伸了出来!五指滴着乳白色黏液,抓向他的脸!

江寻舟抡起马桶刷砸向镜子。碎裂声炸响,伸出的手瞬间崩解成雾气。但每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版本的“他”:穿病号服的他,穿寿衣的他,只剩骷髅的他。所有碎片齐声呢喃:“逃不掉的……我们都是养料……”

手机狂震,最后一条短信:“来城南烂尾楼,只有这里还没被完全吞噬。快!”

江寻舟踹开浴室窗,从二楼跳下。摔进灌木丛的瞬间,他看见整条街的窗户里都站着人影。每扇窗前一个人,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姿势:双手贴在玻璃上,脸挤得扁平,直勾勾望着他。他们的嘴在动,说着同一句话:“留下……陪我们……”

他狂奔。街道在脚下起伏,像巨兽的食道。路灯弯曲下来,灯罩裂开变成眼球,追着他的身影转动。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自动门滑开,收银员僵硬地转身——那是个塑料模特,但脸上贴着许未晚的照片,照片里的眼睛在流泪。

烂尾楼突兀地立在城市边缘,像颗坏死的牙齿。江寻舟冲进楼梯间,向上狂奔至天台。那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一个穿环卫工装的老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还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们脚边散落着空罐头和睡袋。

“关门!”老头低吼。年轻女人迅速拉上锈蚀的铁门,插上钢筋当门闩。男孩蜷在角落,抱着膝盖发抖。

“我叫秦守业,”老头递来瓶装水,手指粗糙如树皮,“那女人是宋书语,小孩我们叫他豆子。都是睁开眼睛的人。”

宋书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你看见的世界呼吸,是墟界在进食。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吞噬一座城市,消化掉所有生命和记忆,然后吐出空壳。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已经被吞进去七天了。”

“七天?”江寻舟喘着粗气,“可我明明今早还上班——”

“那是它喂给你的假记忆!”秦守业吐了口唾沫,“为了让我们保持平静,直到被完全消化。你仔细想想,这七天里,有没有遇到重复的人?有没有看见过一模一样的云?有没有发现所有人都渐渐变得……雷同?”

江寻舟腿一软,瘫坐在地。他想起来了。公交车上每天坐同一位置的乘客。公司楼下永远在吵架的情侣。甚至妻子做的菜,连续三天都是同样的菜式,他却没发觉异常。他的记忆被修改了,被修剪成温顺的饲料!

豆子突然抬起头,瞳孔缩成针尖:“它来了。”

整栋烂尾楼剧烈震动!天台边缘的水泥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搏动的肉质结构。铁门被撞得凸起,门缝涌入乳白色雾气。雾中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每只手的掌心都长着嘴,齐声呼喊他们的名字!

宋书语从背包抽出几根荧光棒,折亮扔向四周。荧光照出恐怖景象:烂尾楼外墙正在融化,露出内部森森白骨——不是人类骨骼,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每一节都比汽车还大!他们此刻正站在怪物的脊柱顶端!

“这不是烂尾楼,”秦守业惨笑,“这是它的牙齿!我们逃进它嘴里了!”

雾气凝聚成人形,轮廓渐渐清晰。许未晚从雾中走出,笑容温柔:“寻舟,回家吧。”但她每走一步,身体就融化一部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眼球。那些眼球全都盯着他。

江寻舟后退到天台边缘,下方是翻腾的乳白色海洋。海洋里沉浮着无数人影,全都睁着眼,朝天空伸手。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呼喊。整座城市的居民都在那里,正在被消化!

“为什么要选中我?”他嘶吼。

“不是选中,”假许未晚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和妻子一模一样,“是随机。就像人体内的癌变,总有几个细胞会突然‘醒来’,意识到自己是器官的一部分。但没关系,”她伸出手,掌心裂开,露出细密的牙齿,“醒来后,消化得更彻底。”

宋书语突然冲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砸在地上。瓶中液体接触雾气,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雾气瞬间回缩,假许未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痛苦表情。“盐和铁粉,”宋书语喘息着,“能暂时灼伤它!”

秦守业拉起豆子:“走!我知道另一个出口!”四人冲向天台另一侧。那里有台废弃的塔吊,吊臂伸向隔壁尚未完全融化的商场楼顶。

“跳过去!”秦守业率先跃出,老迈身躯异常矫健。宋书语紧随其后。豆子却死死抱住江寻舟的腿,哭喊:“别丢下我!”

假许未晚重新凝聚,速度更快了。她奔跑的姿势开始扭曲,四肢反折,像蜘蛛般爬行!江寻舟抱起豆子,冲向吊臂。脚下水泥崩塌,他纵身跃起——

抓住了!吊臂的钢索割破手掌,血滴下去,被乳白色海洋吞没时发出“滋滋”声。他的血在灼伤这片空间!江寻舟突然明白了什么。

商场楼顶相对完整,但地面的瓷砖全在起伏,像呼吸的胸膛。秦守业撬开通往楼梯间的门,里面漆黑一片。“下面是它的食道,”他喘息,“但食道尽头可能是排泄口。这是唯一出路!”

宋书语犹豫了:“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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