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银行开户礼(2/2)
为了自己解脱,他把诅咒扔给了更脆弱的人。
那天晚上,吴远决定赎回张慧的合同。用他剩下的三百万,买回她的接收权。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
但银行告诉他:不行。合同一旦生效,不可撤销。
“那如果我买下她的疼痛呢?”吴远问,“像以前一样,我连接她的疼痛,钱给她。”
“可以。”赵天明不知何时出现了,“但价格很高。毕竟她现在是我们银行的资产。”
“多少?”
“五百万。”
吴远没有五百万。他只有三百万。
“我可以贷款吗?用未来的疼痛接收权抵押?”
赵天明眼睛一亮:“当然可以。疼痛银行提供全套金融服务。您可以用未来的疼痛收入作为抵押,申请贷款。”
吴远签了贷款合同。借款两百万,利息百分之二十,用未来十年的疼痛接收权作为抵押。如果违约,银行有权强制执行“全面接收”,也就是把他变成永久的疼痛接收器,直到还清债务。
钱凑够了。张慧的合同被赎回,接收权重新回到她身上,但吴远承担了连接她疼痛的义务。每天八小时,收入全部归她。
第一天重新连接疼痛,吴远差点疯了。
因为张慧的疼痛,和他之前的完全不同。
不是生理疼痛。
是心理疼痛。
对儿子病情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对贫穷的羞耻,还有对吴远的愤怒——她知道了他隐瞒的真相。
这些情绪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吴远的意识。
他看到了张慧的记忆:抱着高烧的儿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等了一夜,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手脚冰凉,跪在亲戚门前借钱被赶出来……
这些记忆比任何肉体疼痛都更恐怖。
因为它们真实。
因为它们正在发生。
连接结束时,吴远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他终于明白了疼痛银行的真正业务。
他们交易的不是疼痛。
是人类最原始的苦难。
而他和张慧这样的人,不过是生产线上的工人,把苦难加工成可供交易的商品。
那天深夜,吴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毁了疼痛银行。
但要怎么毁?报警?警察会相信这种荒唐事吗?而且他自己也参与了,是共犯。
他需要证据。
内部证据。
他想起了赵天明提到过的“信号增强服务”。那应该是某种技术设备,能让接收范围扩大。如果能找到那设备,也许就能找到疼痛银行的运作原理。
他再次贷款,购买了最贵的“超级增强服务”。价格是一百万,把他的抵押期限延长到十五年。
设备送来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大小像路由器,上面有几个指示灯。连接方式很简单:接上电源,戴上配套的颈环。
说明书上写着:“将接收范围扩大到半径五公里,疼痛强度增幅百分之三百。”
吴远戴上颈环,打开开关。
世界炸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开了。
疼痛像海啸一样涌来!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疼痛,是成千上万人!半径五公里内,所有正在发生的疼痛,同时冲进他的意识!
骨折的剧痛!癌症的侵蚀痛!生产的撕裂痛!心脏病发作的濒死痛!还有无数心理的痛:失恋的、失业的、失去亲人的、自我憎恨的……
吴远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意识被撕成碎片,像一面镜子被铁锤砸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痛苦。
他在那一刻看到了真相。
疼痛银行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是在收集疼痛。
他们是在制造疼痛。
那些他接收到的疼痛,有一半不是自然发生的。是银行通过某种技术,悄悄刺激人们的神经,制造出疼痛信号,然后让他这样的接收者“收割”。
疼痛是一种能源。
而人类,是疼痛的发电厂。
疼痛银行通过制造和收集疼痛,获得某种……能量。金钱只是表象,是吸引像他这样的人上钩的诱饵。
真正的产品,是疼痛本身。
或者说,是疼痛中蕴含的人类生命力。
吴远在这个认知中崩溃了。
然后,在崩溃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连接。
不是人和人的连接。
是所有接收者之间的连接。
每一个曾经或正在为疼痛银行工作的人,他们的意识都被连接在一个网络上。像神经网络,疼痛是传递的信号。
而他,因为超级增强器,现在成了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
他看到了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的人。分布在全国,甚至全球。每个人都在承受着不同强度的疼痛,每个人都在为疼痛银行提供能量。
而网络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它在“吃”这些疼痛。
以人类的痛苦为食。
吴远想断开连接,但太迟了。超级增强器一旦启动,就无法关闭。除非破坏设备,或者……
或者死亡。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向那个金属盒子。但身体不听使唤,疼痛太强烈了,他的肌肉在痉挛。
他摔倒,爬起,再摔倒。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盒子从桌上推了下去。
盒子摔在地上,外壳裂开,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连接断了。
疼痛瞬间消失。
吴远躺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但意识清醒了。
他知道了真相。
也知道了怎么反击。
疼痛银行依赖接收者网络。如果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突然“反噬”,把接收到的疼痛能量反向输送回去呢?
就像电网中的短路。
吴远捡起摔坏的增强器。电路板还完好,只是电源断了。他懂一点电子,也许可以改造它,把接收功能改成发送功能。
但发送什么?
他需要一种足够强烈的、能破坏网络的疼痛信号。
他想起了自杀者的那种疼痛。对存在的彻底否定,那种想要自我毁灭的冲动。如果他把这种信号放大,发送到网络上……
可能会毁掉整个系统。
也可能会毁掉他自己。
吴远犹豫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慧。
“吴先生,我儿子……我儿子不行了。”她在哭,“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我需要钱,更多钱,尝试一种新疗法……”
吴远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张姐,钱我会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他挂掉电话,看向那个损坏的增强器。
没有选择了。
他花了一天时间改造设备。把接收电路改成了发送电路,把信号放大器调到最大功率。然后,他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强烈的疼痛信号作为“弹药”。
他选择了自己的记忆。
他一生中最痛苦的记忆。
不是肉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七岁那年,母亲去世。他握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失去光彩。那种失去一切温暖、被遗弃在冰冷世界的感觉。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但其实没有。记忆藏在意识深处,像一根刺,轻轻一碰就疼。
吴远把记忆提取出来,通过改造后的设备转换成疼痛信号。信号强度达到了设备能承受的极限。
然后,他重新戴上颈环。
打开开关。
但不是接收模式,是发送模式。
他把信号对准了疼痛银行的网络。
按下发送键。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吴远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意识层面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网络的另一端,被惊动了。
疼痛银行那边有反应了。
赵天明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吴远!你在干什么!立即停止!”
吴远挂断了电话。
他调高了发送功率。
震动更强烈了。他开始感觉到“反馈”。网络在抵抗,在试图压制他的信号。但自杀性的疼痛信号具有某种腐蚀性,它在网络中蔓延,感染其他节点。
吴远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短信、电话、邮件,全是疼痛银行的警告。
他无视了。
发送功率调到最大。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整个网络。
成千上万的接收者,每个人都在承受痛苦。他们的痛苦汇集成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网络中心的那个存在。
而吴远现在做的,是在这条河里投下一颗毒药。
毒药开始生效。
网络出现了波动。一些接收者的连接断开了,他们突然从疼痛中解脱,茫然不知所措。更多的人连接变得不稳定,疼痛强度忽高忽低。
中心的那个存在被激怒了。
吴远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意识压向他。冰冷,古老,饥饿。它想吞噬他,把他变成网络的一部分,永远的疼痛源。
吴远咬牙坚持。
他调出了第二个记忆。
不是他的。
是张慧的。
她抱着垂死儿子时的绝望。那种明知不可为却还要挣扎的疼痛,那种作为母亲却无法保护孩子的终极失败感。
他把这个记忆也转换成信号,发送出去。
母爱之痛。
比自我毁灭之痛更强大。
网络剧烈震荡!
更多的连接断开!吴远在意识中听到了无数人的惊呼、哭泣、然后是……解脱的叹息。
中心的那个存在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它在退缩。
吴远抓住了机会。
他把设备功率推到极限,远超安全值。电路板开始冒烟,颈环发烫,烫伤了他的皮肤。
但他不在乎。
他把所有的疼痛信号,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愤怒和绝望,全部压缩,一次性发送出去!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通过网络扩散。
所到之处,连接纷纷断裂。
疼痛银行的大楼里,警报声响起。赵天明看着监控屏幕上一个个变灰的节点,脸色惨白。
“系统崩溃了。”一个技术人员颤声报告,“核心处理器过载,正在烧毁。”
赵天明冲向控制台,但太迟了。
整个网络,崩塌了。
吴远这边,设备爆炸了。
颈环炸开,碎片划伤了他的脖子。他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意识清醒。
他做到了。
疼痛银行完了。
但代价是……
他摸了摸脖子,满手是血。但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试着掐自己,用力掐。没感觉。
打自己耳光。没感觉。
他冲到厨房,拿起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只有触感,冰冷的刀锋,温热的血。
但没有痛。
疼痛免疫。
超级增强器的过载,烧毁了他的疼痛神经。他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任何疼痛。
吴远站在厨房里,看着血流到地板上,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但没有哭的感觉。只是眼泪流出来,肌肉在抽动,但没有悲伤的情绪。
他失去了感受疼痛的能力。
也失去了感受许多其他东西的能力。
因为疼痛和快乐,在神经上是同一条通路。毁了一条,另一条也受损了。
他成了情感上的残疾人。
几天后,新闻播报:“知名金融机构‘疼痛银行’因技术故障宣布破产,所有客户账户冻结,接受调查。”
张慧的儿子得到了社会捐款,做了手术,病情稳定了。她来找吴远道谢,发现他坐在客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吴先生,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吴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空洞。
“没事。”他说,声音平稳得诡异,“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张慧觉得他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吴远送她到门口。关上门后,他回到客厅,继续看着窗外。
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除了他。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脖子上还有伤疤,手臂上缠着绷带。但镜中人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痛苦。
也没有快乐。
只有存在。
纯粹的、空洞的存在。
他想,这算胜利吗?
毁了疼痛银行,救了张慧和无数人,但自己也成了活着的幽灵。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疼痛银行虽然垮了,但那个网络中心的存在,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受伤了,撤退了。
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机会。
等待人类再次发明某种方式,把痛苦变成商品。
等待下一个像吴远这样的人,为了钱,为了解脱,为了爱,自愿走上这条道路。
而吴远,这个没有疼痛的人,将会是它的第一个目标。
因为它需要他。
需要他这个不会疼痛的、完美的容器。
来盛放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
吴远看着镜子,镜中的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容。
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知道。
游戏还没结束。
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用这具没有疼痛的身体。
去迎接那最终的、绝对的痛苦。
那将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也是全人类的战争。
而他,将是不知疼痛的士兵。
多么讽刺。
多么恐怖。
多么……有趣。
吴远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空洞。
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