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频道在直播(2/2)
然后老科学家叹了口气。
“你很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
“所以我说对了?”
“部分正确。”老科学家说,“你的确是实验组之一。但我们没预料到你的影响会这么大。现在实验必须终止,否则会污染整个对照组。”
“对照组?还有其他联络员?”
“当然。”老科学家说,“一千个联络员,五百个被告知规则并受监督,五百个像你一样放任自由。你是自由组里表现最‘出色’的,已经严重偏离预期。”
胡伟感到一阵荒诞。
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结果自己才是小白鼠中的小白鼠。
“那现在怎么办?终止实验,然后呢?”
“两个选择。”老科学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配合,记忆消除,回归普通生活。第二,升级。”
“升级?”
“成为管理员候选人。”老科学家说,“你的……创造力,虽然危险,但也罕见。我们可以引导你,让你在监督下,继续使用能力,但为我们的研究服务。”
胡伟心动了。
管理员候选人?更高的权限?
“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停止所有私人干涉。”老科学家说,“其次,通过培训课程,学习观察伦理。最后,协助我们完成几个研究项目。”
“什么项目?”
“比如,测试人类在绝望中的选择。”老科学家说,“我们会制造一些困境,观察目标人物的反应。你需要设计困境,并记录数据。”
胡伟明白了。
从滥用权力的混蛋,变成合法作恶的研究员。
换汤不换药。
“我选升级。”他毫不犹豫。
老科学家点头:“明智的选择。培训从明天开始。”
屏幕黑了。
胡伟坐在黑暗里,心跳很快。
他升级了。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虽然头上还有棋手,但至少不是棋子了。
培训很枯燥。
全是理论课,通过电视教学。雪花组成各种图形,演示观察伦理,数据分析方法,干涉限度。
胡伟学得很快。
一个月后,他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目标人物:张明远,中学教师。”雪花展示资料,“研究课题:人类在名誉和良心之间的选择。”
胡伟设计了一个困境。
他让雪花收集张明远过去的所有数据,找到一个秘密:张明远年轻时曾酒驾肇事,逃逸,导致一人重伤。受害者后来死亡,案子一直没破。
胡伟匿名把证据寄给张明远,附言:“我知道是你。如果不想身败名裂,就按我说的做:诬陷你的同事王老师性骚扰学生。”
张明远崩溃了。
胡伟通过雪花观察,实时记录。
第一天,张明远试图自杀,被妻子拦住。
第二天,张明远去找当年的受害者家属,想忏悔,但到了门口不敢进去。
第三天,张明远开始收集王老师的“黑料”,但王老师是个好人,几乎找不到把柄。
第四天,匿名信又来了,施加压力。
第五天,张明远在课堂上突然大哭,学生们不知所措。
第六天,张明远提交了诬告材料。
胡伟记录了全过程:心率变化,睡眠质量,语言模式,微表情。
数据很完美。
老科学家很满意:“优秀。情感撕裂指数达到九点三,超出预期。”
胡伟没有感觉。
他冷眼旁观,像看一场戏。
任务一个接一个。
测试人类在金钱和亲情之间的选择。测试在权力和道德之间的选择。测试在求生和尊严之间的选择。
胡伟设计了各种精妙的困境,把人逼到绝境,然后记录他们的崩溃。
他成了顶尖的研究员。
数据漂亮,分析深刻。
三年后,老科学家退休了。
胡伟接任,成为新的管理员,编号a-8。
现在他有权监督其他联络员,设计更大规模的实验。
他策划了一个城市级的实验。
让雪花轻微干扰电力系统,制造一场持续三天的全城停电。观察社会秩序如何崩溃,人类如何暴露本性。
数据惊人。
抢劫,暴力,互助,牺牲,背叛,英雄主义。全部记录下来,成为宝贵的研究资料。
胡伟上了瘾。
他设计的实验越来越大。从城市到地区,从地区到国家。
他操纵选举,观察民众在谎言和真相之间的选择。他制造经济危机,观察人类在贪婪和恐惧之间的摇摆。他甚至策划了一场小型边境冲突,观察民族主义和理性的较量。
数据源源不断。
雪花的上层,那些无法理解的存在,对数据很满意。
胡伟的权限越来越高。
直到那天,他突发奇想。
“我想看看你们。”他对雪花说,“不是基层观察员,是上层,决策层,那些无法理解的存在。”
雪花沉默了很久。
“请求异常。需要最高层级审批。”
“那就申请。”
一周后,审批通过了。
“只能展示一瞬间。”雪花警告,“你的大脑可能无法处理看到的信息。”
“我不怕。”
电视屏幕亮起。
但不是电视屏幕了。是整个房间,整个空间,变成了显示介质。墙壁,天花板,地板,家具,全部变成了雪花点。
无数雪花点流动,聚集,形成无法形容的图案。
那不是二维图像,是三维的,不,是四维的,在时间轴上流动的图案。
胡伟看到了“结构”。
雪花不是生命,不是意识,是某种宇宙尺度的“程序”的运行痕迹。就像电脑运行时的电流波动,被人类设备接收成了雪花。
而这个程序的目的……
是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人类的“灵魂参数”。
每一个人类,从生到死,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情感,都被记录下来,输入一个庞大的方程式。
方程式的输出结果,将决定某个“事件”。
胡伟看不懂方程式,但他看懂了注释。
注释是宇宙尺度的符号,但雪花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
“实验组:碳基文明,编号7749。实验目的:测试智慧生物自由意志的存在性。实验方法:观察该文明在有无外部干涉下的发展路径差异。实验进展: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八。预计剩余时间:地球时间五十年。实验结果将提交至……”
提交至哪里?
注释的最后一部分,胡伟看不清。
因为他的大脑开始出血。
鼻腔,耳道,眼眶,全部涌出温热的液体。
他倒在地上,抽搐。
雪花迅速撤去了图像。
房间恢复正常。
胡伟躺在地板上,七窍流血,但还活着。
雪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警告过你。”
胡伟笑了,血泡从嘴角冒出来。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人类不是被观察,是被实验。
整个文明,七十八亿人,几千年的历史,所有的战争,艺术,爱情,仇恨,全都是一个实验的数据点。
而实验目的,是验证自由意志是否存在。
他们这些联络员,这些管理员,这些自以为是的操纵者,其实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是“有干涉”条件下的变量。
而对照组,是那些没有雪花干涉的平行地球?
也许吧。
不重要了。
胡伟挣扎着坐起来,擦掉脸上的血。
“实验结束后呢?”他问,“我们会怎样?”
雪花沉默。
“说啊!”胡伟吼道,“实验结果出来了,然后呢?我们会被销毁?被重置?还是被……收割?”
雪花终于回答:“实验结束后,所有数据封存。实验对象将根据结果,进行分类处理。”
“分类处理?什么意思?”
“如果自由意志被证实存在,文明将获得‘升格’资格。”雪花说,“如果不存在,文明将被标记为‘ deterministic system’,归档,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实验空间会被清空,用于下一个实验。”
胡伟懂了。
清空。
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
像格式化硬盘。
像从未存在过。
“你们……你们凭什么!”胡伟嘶吼,“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存在!”
“凭我们是实验设计者。”雪花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人类决定小白鼠的命运。无关善恶,只是科学。”
胡伟瘫坐在地。
所有的权力游戏,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爱恨情仇,在宇宙尺度下,只是一场实验的小小波澜。
多可笑。
多可悲。
那天之后,胡伟变了。
他停止了所有实验,解散了联络员网络,删除了所有数据。
老科学家来找他,愤怒地质问。
胡伟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我们在小白鼠的笼子里,斗得你死我活,还以为自己主宰了笼子。”
老科学家愣住。
胡伟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老科学家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惨。
“所以,我维护了一辈子的实验伦理,只是为了让实验数据更干净?”
“对。”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但他们没有放弃。
胡伟想出了一个计划。
既然雪花是通过电磁场观察,那有没有可能……屏蔽?或者干扰?
他联合老科学家,召集了所有知情者:那些发现雪花秘密但还没被处理的人,那些被解职的联络员,那些濒临崩溃的实验对象。
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
叫“笼中鸟”。
目标不是摧毁雪花,那不可能。目标是篡改数据。
让实验结果,指向“自由意志存在”。
这样,人类就能获得“升格”资格,避免被清空。
怎么篡改?
用人类最不可预测的东西:艺术。
他们发动全球的艺术家,诗人,音乐家,作家,创作完全无法用逻辑预测的作品。随机的,混乱的,充满意外和灵感的作品。
雪花记录着一切。
数据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方程式的计算结果开始偏移。
上层存在注意到了,派来更高级别的观察员。
不是雪花了,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光线中的尘埃,水流中的漩涡,风声中的音调。
无处不在,无法屏蔽。
“笼中鸟”被发现了。
处理程序启动。
成员一个接一个“意外死亡”。
胡伟是最后一个。
死前,他打开电视,看着雪花。
“我知道你们在看。”他平静地说,“我也知道,无论我们做什么,可能都在实验设计之内。包括现在的反抗。”
雪花沉默。
“但万一呢?”胡伟笑了,“万一这反抗,就是自由意志的证明呢?”
他按下手中的按钮。
不是炸弹,不是武器。
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向全人类广播。
广播内容是他录下的一段话,讲述了所有真相:雪花,观察,实验,清空。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但别绝望。因为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现在的恐惧,愤怒,困惑,或者不以为然,都在定义人类是什么。所以,做你们自己。无论那是什么。”
广播传遍了全球。
通过所有电子设备:电视,手机,收音机,甚至电子广告牌。
七十亿人,同时听到了。
世界安静了三秒。
然后,混乱开始了。
有人相信,有人不信,有人恐慌,有人无所谓。
雪花记录了所有反应。
海量数据涌入方程式。
计算结果剧烈震荡。
胡伟坐在电视前,等待处理。
但处理没有来。
雪花聚成一张脸,看着他。
那张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像是……困惑。
“计算结果异常。”雪花说,“变量超出预期。无法判断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实验……失败。”
胡伟愣住。
失败?
“失败会怎样?”
“实验失败,数据作废。实验对象……将被保留,观察,等待重新设计实验。”
胡伟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保留。不被清空。
这就是胜利。
人类活下来了。
虽然还在笼子里,但至少笼子不清洗了。
那天之后,雪花消失了。
电视恢复正常,能收到所有台。手机没有杂音了。世界仿佛回到了从前。
但人类知道真相。
知道自己是实验动物。
这个认知,改变了人类。
有些人崩溃了,自杀了。有些人更加疯狂,肆意妄为。有些人团结起来,寻找突破笼子的方法。大多数人,继续生活,假装不知道。
胡伟活了下来。
没有处理,没有干涉。
他成了普通人,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抬头看天空,想着那些观察者,那些设计实验的存在,是否还在某处看着。
也许吧。
但无所谓了。
他知道,人类最珍贵的不是自由意志是否存在。
而是在知道可能没有自由意志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如何生活。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答案。
几十年后,胡伟老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孙子来看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玩着游戏。
游戏里的小人在迷宫里转,怎么也出不去。
胡伟看着屏幕,笑了。
他指着迷宫:“你看,像不像我们?”
孙子不懂:“爷爷,你说什么?”
胡伟没有解释。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呼吸。
在意识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沙沙的,雪花的。
声音说:“观察对象胡伟,死亡。数据封存。感谢参与。”
然后,永恒的安静。
而在地球之外,在人类无法理解的维度,实验报告正在撰写。
标题是:《碳基文明7749号实验:意外终止报告》。
报告最后一行写着:
“建议:保留该文明,作为‘不确定性研究’的长期样本。也许,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他们会自己找到笼子的钥匙。或者,他们会学会在笼子里跳舞。无论哪种,都很有趣。”
报告提交。
归档。
新的实验,在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文明,开始了。
而地球,继续转动。
人类,继续活着。
偶尔有人抬头看雪花的电视,会想起那个传说。
然后笑笑,换台。
继续生活。
在笼子里。
但跳着舞。
这就是结局。
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