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编织者来访(2/2)
“没有解脱。”人影的笑声在梦境中回荡,“噩梦编织者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自己的恐惧吞噬,要么不断教出新的编织者,让他们替你分担。但每教一个,反噬的总量会增加。这是个无限循环,直到你崩溃,或者世界被噩梦淹没。”
安远醒来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皮肤苍白,像久病的人。手掌的黑色印记在跳动,像心脏。
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教下去。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成为编织者,分担反噬。但这样,噩梦会像病毒一样传播,越来越多人受害。
或者,他停止,每晚承受七重噩梦,直到发疯或死亡。
安远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开始研究如何杀死人影,如何终结这个循环。他翻遍古籍,咨询神秘学家,甚至尝试在梦中反抗。但人影太强大了,每次反抗都换来更残酷的噩梦惩罚。
直到他在一本古书中找到线索:噩梦编织者的源头是一个古老的存在,叫做“梦魇始祖”。所有编织者都是它的子嗣。要终结循环,必须找到始祖,在梦境最深处杀死它。
但书中警告:寻找始祖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们要么迷失在无尽梦境中,要么被始祖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安远决定冒险。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他准备了三天,服下大量致幻草药,强迫自己进入最深层的梦境。临行前,他给所有认识的编织者发了消息:如果我三天内没醒,烧掉我的身体。不要让我困在梦里。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梦境如约而至。但这次他没有编织噩梦,而是集中意志,往梦境深处下潜。穿过一层层梦境,像潜水员潜入深海。第一层是普通梦,第二层是噩梦,第三层是集体潜意识,第四层是古老梦境……
越往下,景象越荒诞。他看到已故亲人的梦影,看到陌生人的恐惧,看到历史的集体创伤。梦境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穷无尽的意象流转。
不知下潜了多久,他来到了一个纯黑的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茧,由无数噩梦的丝线编织而成。茧在搏动,像一颗心脏。
这就是梦魇始祖。
安远靠近,茧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怪物,是一个沉睡的老人,面容安详。老人睁开眼睛,眼神清澈。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温和,“我是第一个编织者,也是始祖。但我不是怪物,我是守门人。”
“守门人?”
“守护人类不做噩梦的守门人。”老人坐起来,茧化为光点消散,“很久以前,人类没有噩梦。所有梦境都是美好的。但有一天,集体潜意识中的恐惧积累太多,即将爆发,污染所有梦境。我自愿吸收所有恐惧,成为噩梦的容器。我教人们编织噩梦,是为了让恐惧有可控的出口,而不是突然爆发,让所有人同时发疯。”
安远愣住了。
“那个人影……是你创造的?”
“是我的分身,负责筛选和教导编织者。”老人叹息,“但系统出问题了。分身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滥用权力,把编织噩梦变成惩罚工具。我太老了,困在这里,无法阻止。”
“怎么阻止它?”
“杀了我。”老人平静地说,“我是所有噩梦的源头。我死,所有编织者的能力消失,所有噩梦停止。但代价是,人类积累的恐惧会一次性释放。会有十分之一的人当场发疯,剩下的会经历三天的集体噩梦,然后……然后可能会恢复平静,也可能永远陷入疯狂。”
安远犹豫了。杀一人救世界,但可能导致更大灾难。不杀,噩梦继续蔓延。
“没有别的办法?”
“有。”老人看着他,“你代替我。成为新的守门人,困在这里,管理噩梦系统。你可以改革它,让它变回原本的样子——只处理必要的恐惧,不滥用。但你要永远留在这里,直到下一个接替者出现。那可能是几百年,几千年。”
安远看着老人清澈的眼睛,又想起自己教出的那些编织者,想起那些被噩梦伤害的人。
他做出了选择。
“我留下。”
老人笑了,身体开始透明化:“谢谢你。记住,噩梦不是惩罚工具,是心理排泄系统。用它疏导,不要用它伤害。”
老人完全消失了。安远感到一股巨大的能量涌入身体。他看到整个噩梦网络,看到所有编织者,看到所有人正在做的梦。他能操控这一切。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切断所有人影与编织者的联系。第二件事,是抹去所有编织者的能力,只保留自己。第三件事,是修改噩梦规则:从此只有自然产生的噩梦,没有人为编织的噩梦。恐惧会被自然疏导,不会累积。
然后,他看向现实世界。
小雨在睡觉,眉头紧皱,但慢慢舒展开。其他编织者也在睡梦中,身上的黑色纹路渐渐消失。
安远笑了。他成功了。
但下一秒,他感到剧痛。老人没告诉他,成为守门人会承受所有人类的恐惧。七十亿人的恐惧,哪怕只是疏导,也是巨大的负担。他的意识开始撕裂,像被无数双手拉扯。
他惨叫,但声音在梦境深处传不出去。
人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人影有了清晰的面容——是老人年轻时的样子。
“傻瓜。”人影冷笑,“老人骗了你。根本没有什么恐惧积累需要疏导。噩梦系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控制人类而设计的。编织者散布噩梦,让人恐惧,让人软弱,更容易被统治。我是系统的管理者,老人是叛徒,想解放人类。现在你成了新的管理者,但你没有经验,我可以教你。”
安远绝望了。又是骗局!
“我不会帮你!”
“由不得你。”人影伸手按在他额头上,“系统已经和你绑定。你可以选择主动管理,或者被动承受所有人类的噩梦。七千亿个噩梦,每分每秒涌向你。你会成为噩梦本身,永远痛苦,永远清醒。”
安远感到海量的噩梦信息涌入大脑。车祸、疾病、背叛、死亡、战争、灾难……所有人类的恐惧瞬间压下来。
他选择了管理。
人影满意地笑了:“很好。第一课:如何用噩梦制造社会恐慌,让人类更依赖权威。”
安远跟着学,但暗中寻找漏洞。他在系统深处发现了一个隐藏程序,是老人留下的。程序说明:如果管理者自愿牺牲,系统会重启,所有人将失去关于噩梦的记忆,回归自然睡眠。但管理者会永远消失,连意识都不剩。
安远没有犹豫。
他启动程序。
人影尖叫:“不!你会毁了一切!”
但太晚了。程序运行,系统开始崩溃。所有噩梦数据被清空,所有编织者连接被切断。现实世界中,所有正在做噩梦的人突然惊醒,然后忘记噩梦内容,沉沉睡去。
安远感到自己在消散。像沙子被风吹走,一点一点,消失于虚无。
最后时刻,他看到小雨在梦中微笑,看到世界在沉睡中平静。
然后,他没了。
彻底没了。
没有意识,没有存在,没有痕迹。
就像从未出生过。
第二天,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记得噩梦编织者,没有人记得那些恐怖的梦。睡眠回归自然,美好梦境和偶尔的噩梦自然交替。
只有一个人隐约觉得少了什么。
小雨早上醒来,走到窗前。阳光很好,但她心里空了一块。她总觉得昨晚该梦见什么,但想不起来。她摇摇头,出门上学。
而在梦境的最深处,系统的废墟中,一个微小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那是安远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小到几乎不存在。
光点轻轻搏动,像心跳。
等待着。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再次下潜到梦境深处。
会发现他。
会重启系统。
或者,会给他真正的终结。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世界在沉睡。
安远在虚无。
人影在等待。
系统在休眠。
噩梦在积蓄。
等待下一次爆发。
等待下一个傻瓜。
等待永恒的循环再次开始。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
但谁知道呢?
毕竟,每个人都做梦。
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编织者。
或者,成为守门人。
或者,成为祭品。
晚安。
好梦。
或者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