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叫不得(2/2)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那页古籍,接触了被血涂抹的名字。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朱深感到一阵恶心。他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干呕。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多了一颗痣。

和理发店玻璃倒影一样。

他在变成林默。

或者说,林默在通过他的名字,逐渐侵蚀他。

那天晚上,朱深梦见了更多。不是梦,是记忆碎片。

他看见自己,不,是林默,站在一个古村落里,周围的人都跪着求他。一个老人哭喊:“林先生,求您救救我孙子吧!”

林默开口:“他会好起来。”

下一秒,孩子的病好了。但村口的古树突然枯死,井水变得腥臭。言出法随的代价是,其他地方会付出代价。

另一个场景:林默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一位道士说:“封了我的名字,让我消失吧。我受不了了,每次说话都有人倒霉。”

道士摇头:“你的能力是天赐,封不住。但我可以帮你改个名字,暂时压制。但你要记住,真名永远在,迟早会苏醒。”

然后,道士用血在林默的额头上写了一个新名字:朱深。

朱深惊醒了。额头发烫,他冲到镜子前,额头上什么都没有,但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动,像熔岩。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就是林默。或者说,林默是他的前世,或者他的另一面。道士帮他改名换姓,压制了能力,也让他忘记了前尘往事。他作为朱深活了二十多年,普通,平凡,安全。

但现在,封印松动了。因为他接触了那页古籍,那个被血涂抹的真名。

而真名一旦被记起,就会开始复苏。

随着记忆复苏的,还有能力。

朱深看着桌上的水杯,心想:杯子应该碎掉。

“啪!”杯子裂成两半。

他吓坏了。真的是言出法随。但代价呢?他环顾房间,什么都没发生。也许代价会延迟,或者转移到了别处。

手机响了,是母亲。“深深,你爸刚才突然晕倒了,送医院了!”

朱深浑身冰冷。代价转移到了父亲身上。

他冲到医院。父亲已经醒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就是突然低血糖。但朱深知道,不是低血糖,是他那句“杯子应该碎掉”的代价。

他不能再说话了。至少不能随便说话。

但已经晚了。真名复苏的过程不可逆。他越抗拒,能力越强。晚上睡觉时,他梦见自己说梦话,第二天新闻就报道某地发生了地震,震级不大,但时间和他做梦的时间吻合。

他成了行走的灾难。

更可怕的是,他的外貌在持续变化。嘴角的痣越来越明显,眼睛变小,鼻子变塌,越来越像梦里的林默。同事问他是不是整容了,朋友说他最近长得有点怪。

他不敢照镜子了。

一周后,朱深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开始有人叫他“林先生”。

先是快递员,送包裹时顺口说:“林先生,签个字。”然后愣住,“不对,您姓朱对吧?我怎么说错了。”

然后是咖啡店店员,“林先生,您的拿铁。”说完自己也懵了。

最后是母亲,打电话时脱口而出:“默默啊,你最近怎么样?”然后改口,“哎哟,妈怎么叫你小时候的绰号了。”

林默在通过名字,侵蚀他的社会关系。当所有人都叫他林默时,朱深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他会完全变成林默,然后因为名字的诅咒,消失,等待下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但下一个是谁?谁会在无意中叫出“林默”,然后被诅咒,获得能力,变成林默,再消失?

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诅咒。

朱深决定结束它。不是结束自己,是结束这个名字。

他去了古籍上记载的林默最后出现的地方:一个叫“未名冢”的古村落。根据资料,那里是林默许愿名字成为禁忌的地方,也是道士给他改名的地方。

村子很偏僻,几乎与世隔绝。村民不多,都很警惕外来者。朱深谎称是民俗学者,来研究地方传说。村长是个干瘦老头,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你来找无名冢?”

“无名冢?”

“就是林默的坟。”村长眼神深邃,“他没有名字,所以坟也没有碑,叫无名冢。但坟里是空的,他没有死,只是消失了。”

“我想去看看。”

“可以,但有个规矩。”村长竖起一根手指,“到了坟前,不能说话,不能想事情,最好连呼吸都放轻。因为那里还残留着他的‘言灵’,任何念头都可能成真。”

朱深跟着村长上山。无名冢在一片竹林里,确实没有碑,只有一个小土包,长满荒草。站在坟前,朱深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像回了家一样。

他按照规矩,静心,屏息,放空。

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这个诅咒能结束就好了。

突然,地面震动。土包裂开一道缝,里面传出声音,是他的声音,但更苍老:“你终于来了。”

朱深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苍白,枯瘦,慢慢扒开泥土,一个人爬了出来。那个人和朱深长得一模一样,但更老,五十多岁的样子,嘴角有痣,眼睛很小。

是林默。或者说,是上一个林默。

“你……”朱深说不出话。

“我是你,你也是我。”老林默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或者说,我们都是这个名字的囚徒。每个叫过林默的人,都会变成我,然后消失在这里,等待下一个。但这次,有点不同。”

“什么不同?”

“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老林默笑了,“以前那些人,都是被名字侵蚀,完全变成我之后,无意识走到这里,然后消失。你还有自我意识,这说明封印还有效,你还有救。”

“怎么救?”

“改名已经没用了,真名已经苏醒。”老林默说,“只有一个办法:让我彻底消失,连名字一起消失。但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我。”老林默平静地说,“用你的能力,说出‘林默死亡’这句话。这样,这个名字承载的所有诅咒、所有能力、所有存在,都会终结。但代价是,你也会死,因为你就是林默的一部分。”

朱深愣住了。自杀?还是杀另一个自己?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老林默摇头,“名字是咒,只有死亡能解咒。我的死亡,你的死亡,名字的死亡,三位一体。”

朱深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最后,他开口:“好。”

老林默点点头,闭上眼睛:“说吧。用力说,用上你所有的意志。”

朱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话:“林默死亡!”

话音未落,老林默的身体开始透明,像沙子一样散开,消失在风中。同时,朱深感到剧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全身。他也开始透明,也在消失。

但在彻底消失前,他看到了一件事。

老林默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朱深。

他忽然明白了。老林默骗了他。根本没有三位一体,老林默就是上一个朱深,他完成了这个仪式,杀死了林默,但自己变成了新的林默,被困在这里等待下一个。而下一个,就是现在的朱深。

现在朱深完成了仪式,杀死了林默,但他不会死,他会变成新的林默,留在这里,等待下一个朱深。

这是一个骗局。每个朱深都以为自己终结了诅咒,其实只是成为了诅咒的一部分。

朱深想喊,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彻底消失了。

竹林里,只剩下那个小木牌,上面刻着“朱深”。

风吹过,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下一个。

一个月后,又一个年轻人来到未名冢。他叫石见,是个民俗学研究生,在研究“言灵”传说。他在古籍里发现了林默的故事,找到了这里。

村长带他上山,来到无名冢前。

石见看着那个小土包,突然感到一阵熟悉,像来过很多次。他摇摇头,甩开错觉。

离开时,他捡起了地上的小木牌,看了看,随手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石见在旅馆里研究资料。他翻开一本旧笔记,里面夹着一页残破的古籍,正是《酉阳杂俎》的那一页,血涂抹的名字。

他好奇,用铅笔轻轻描摹笔画,试图还原。

描到一半,他突然头晕,耳边响起低语。

他停下,低语消失。

他觉得有趣,继续描。终于,名字还原了:石见。

他愣住了。为什么是石见?不是林默?

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浮现出一颗痣。

而口袋里,那个小木牌,上面的字正在变化:“朱深”慢慢消失,变成了“石见”。

旅馆的钟,停了。

窗外,整条街的灯,灭了。

石见不知道,他只是下一个。

永远有下一个。

名字是咒。

而咒,永远需要载体。

你就是下一个载体。

准备好了吗?

现在,想起你的名字。

想起你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