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魔咒(2/2)
冲虚真人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中亦是湿润。
他别过头,不忍再看,只是对着那眼亘古流淌的温泉,对着这寂静的深山,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
温泉氤氲的热气,仿佛也凝结了一瞬。
古树虬结的枝干后,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降臣紧咬着下唇,齿间甚至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着温泉旁那已然失去生息的老者,和那个跪在老者身前、肩膀无声耸动的挺拔背影。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然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冰凉的痕迹。
“张玄陵……”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混杂着愤怒、悲伤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真是个笨蛋……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她想起不久前,就在张子凡连夜出宫、消息尚未完全传开时,这个已然油尽灯枯的老天师,是如何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避开所有人,悄悄来到柳家食肆的后院找到她。
那时的张玄陵,脸色已是不正常的灰败,脚步虚浮,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保持着天师的威仪。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吴国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尽力平稳,
“降臣尸祖,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侯卿与旱魃尸祖之事,令人扼腕。但……贫道只希望,你们几位,莫要因为此事,与远儿……彻底撕破脸皮。他……他也不易。”
降臣当时心中正是焦灼愤懑,闻言冷笑一声,紫眸中寒意凛冽:
“哼!侯卿和旱魃要是真出了事,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张玄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指缝间瞬间溢出刺目的鲜血,滴落在他洁净的道袍前襟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红。他咳得弯下了腰,几乎站立不稳,那张本就灰败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降臣惊住了,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停住。
张玄陵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血,抬起头,那双曾经洞悉世情、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降臣时,竟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
“那尸祖莹勾……真气磅礴,天赋异禀……远儿如今……如何是她的对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贫道……不,我张玄陵……只求你们……别伤害远儿。我……求你了。”
一个执掌道门牛耳、德高望重的老天师,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笑谈生死的得道高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了一个并非亲生的义子,对着一位亦正亦邪的尸祖,低下了头,说出了“求”字。
她当时怔在原地,看着老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恳求与深藏的恐惧,所有准备好的冷言硬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张玄陵对她深深一揖,然后踉跄着转身离去,那背影萧索得令人心酸。
而现在,他就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了。他最后的牵挂、最后的哀求,终究没能亲口告诉他拼命想保护的那个“远儿”。
降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酸楚与悲凉。为这个愚蠢到用生命最后时光为他人奔走的老人,也为那个,几乎要被压垮的后生。
林远依旧跪在那里。初冬山间的石头冰冷刺骨,寒意透过衣料,顺着膝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脏深处。可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愣愣地看着张玄陵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
走了。
真的走了。
那个会吹胡子瞪眼跟他吵架、又会偷偷塞给他私藏好酒的老顽童;那个在他迷茫时点拨他、在他得意时敲打他的长者;那个嘴上说着“道不同”,却又一次次包容他、支持他、在关键时刻总能找到理由出现在他身边的爹。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张玄陵了。
也再没有父亲了。
他林远,从今日起,便彻底是一个孤儿了。无父无母,无根无萍。曾经以为抓住的那点温暖,那点名为“家”的牵绊,随着这具冰冷躯体的沉寂,被彻底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冷。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嘶吼,猛地从林远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震得周围古树的枝叶簌簌发抖,连温泉氤氲的雾气都仿佛被冲击得四散翻滚!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林远体内,那早已与他自身雷法金丹纠缠融合、平日被道家正宗心法死死压制的两股异种力量——当初“女魃”残魂融入时带来的、源自上古凶神的暴虐魔气;以及周天子姬满寄身时留下、象征着古老王朝气运与某种偏执意志的“龙气”——在这一刻,因林远心神失守、道心出现巨大裂痕的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至阴至邪的魔气,至刚至阳的龙气,与他本身修炼多年、已达圆满境界的雷法阴阳二气,这三股本应相互冲突、彼此湮灭的恐怖能量,竟在林远濒临崩溃的识海与经脉中,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激烈碰撞与强行融合!
“这是……?!”
一旁的冲虚真人脸色骤变,连连后退数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林远背后,虚空之中,一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图轰然展开!黑白二气流转不息,道韵天成,正是林远自身修为的体现。
然而,在这至纯至正的道家法相之后,更加骇人的景象出现了!一股漆黑如墨、充满毁灭与暴虐气息的魔气,与一股尊贵堂皇、却带着古老沧桑与不容置疑威压的紫金色龙气,如同两条纠缠撕咬的巨蟒,从那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中狂暴涌出!
魔气翻腾,似要吞噬一切光明;龙气咆哮,欲要镇压诸天万物!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三股属性截然相反、力量等级都恐怖至极的能量,并未在林远体内爆炸,反而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毁灭中新生”的诡异平衡下,开始疯狂地相互渗透、交融!
“魔气!道家阴阳之术!还有龙气!”
冲虚真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共存于一人之身?!这简直是悖逆天道!”
他的惊呼尚未落下,那融合的过程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又似源自太古洪荒的龙吟,震彻山谷!只见那纠缠的魔气与龙气骤然膨胀、凝聚,竟然在林远身后,幻化出一条庞大无比的黑龙虚影!
那黑龙身躯蜿蜒,鳞甲狰狞,双目赤红如血,浑身缠绕着漆黑的魔焰与紫金色的龙气光晕,散发出一种毁天灭地、又君临天下的恐怖威压!
黑龙虚影仰天咆哮,随即猛地俯冲而下,将跪在地上、双目赤红如血、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的林远,紧紧缠绕!
林远的身影,被那庞大狰狞的龙影彻底吞没。只能看到,在那黑龙盘绕的中心,他赤红的双眼中,理智的光芒正在被狂暴、痛苦、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沌力量迅速吞噬。
他似乎在极力对抗着什么,对抗着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剧变,对抗着那即将将他彻底淹没的疯狂与毁灭冲动。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
而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带着无尽痛苦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从那龙影缠绕的中心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听得冲虚真人心胆俱寒!这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沉稳坚韧、心怀天下的秦王林远!这笑声里,充满了毁灭的气息,和某种令人不安的、走向未知深渊的疯狂前兆!
降臣在树后,早已忘记了流泪,只是死死捂住嘴,紫眸瞪大到极致,惊骇万分地看着那冲天而起的黑龙虚影,和其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