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废墟 21 妈妈(2/2)

主楼的大门洞开,里面幽暗。

凭着母亲信中偶尔提及的零星信息,“窗子对着三棵很高的松树”、“走廊尽头有个永远不会准时的挂钟”、“楼梯是水磨石的,很滑”,我在迷宫般的楼层和房间中寻找。

许多房间的门牌早已脱落或模糊,门后是同样的一片狼藉:翻倒的铁床、散架的柜子、污渍斑斑的墙壁、破碎的搪瓷缸……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像缓慢的时钟指针。

我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或者母亲的记忆本身就是错误的。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鬼域时,我在三楼东侧走廊的尽头,看到了那扇与众不同的门。

别的门大多是普通的木门,或开或关。而这扇门,是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旧式病房门,漆成暗绿色,门框上方残留着一段用来挂门牌的金属夹子。

门上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

我推开门。

房间比标准病房稍大,或许曾是某种特殊看护室。

同样空荡,但奇怪的是,地面相对干净,没有那么多碎石和垃圾。一张焊死在地面上的铁架床靠在墙角,床垫早已不见,只剩锈蚀的弹簧骨架。

墙壁同样是霉斑和水渍的地图,但在靠近床头的那面墙上,有大量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反复划刻留下的痕迹。

覆盖了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看得人头皮发麻。

好像能看见妈妈在用手抓挠。

窗外的确有三棵高大的松树,枝叶几乎触到窗玻璃。

走廊尽头,依稀能看到一个只剩挂钩的墙面,或许那里曾有个挂钟。

是这里。

走到那面刻满痕迹的墙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线条。

母亲最后的日子里,就在这面墙前,用尽力气留下记号吗?

我慢慢挪动脚步,走向房间角落里那张焊死在地上的铁架床。生锈的弹簧骨架在昏暗中像某种史前巨兽残骸的肋骨,散发着冰冷的金属腥气,我坐了上去。

坐下的瞬间,一股寒意透过单薄的裤料直刺上来。

我几乎能想象母亲曾以怎样蜷缩或僵直的姿势,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躺在这里,面对这面墙,倾听那些或许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等待那些或许只有她能看见的影子。

我挺直脊背,试图模仿一个囚徒的姿势。

目光落在墙上那片凌乱而密集的划痕上。

我闭上眼睛,我与她之间,隔着疯癫的帷幕,隔着生死的鸿沟,隔着无法互相理解的世界。

但此刻,坐在这张她曾日夜囚居的床上,从心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连接。

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夜风从破窗卷入,吹动地上的灰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也让我打了个寒颤,从那种近乎冥想的沉浸中惊醒。

一种感觉渐渐清晰,母亲好像从未离开我过,她一直陪伴着我,尽管她已经死去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