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昂首面对死亡(4k6)(1/2)
子弹依旧在头顶不断尖啸,排水沟边缘的泥土被不断掀翻。
瓦列里侧躺在防水毯上,背后两处枪伤传来的剧痛被快速涌上来的肾上腺素的激流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肺下缘,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喉咙里隐约的铁锈味。
“将军同志,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后背伤口,仔细查看一下。”安娜一边说着,一边将厚厚的被鲜血浸染的纱布扔在一边。
“我知道……我没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稳,甚至试图对重新正用剪刀剪开他背部军服的安娜大尉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鲜血正从他小腿和背部的伤口不断慢慢渗出,将身下的毯子迅速染成深红。
“将军同志,请您别说话!”安娜头也不抬,语气尽量维持着冷静,但手下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她扯开另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料,露出的伤口让旁边紧盯着这里的谢尔盖倒吸一口凉气。
安娜习惯性的迅速检查着呼吸,伴随着瓦列里的呼吸,鲜血并没有涌出速度更快,看起来将军没有明显的气胸体征,她简单拿出自己腰间手电观察着伤口,子弹貌似奇迹般地避开了主要的肺叶和大气道。
但贯穿伤依旧造成了严重的出血和可能的局部血气胸。
她随后将电筒来不及收起扔在一边,给瓦列里扎了一阵强心针,从医疗包内又拿出一大把止血纱布用力压在瓦列里肺下部位置的伤口上,进行轻微的加压包扎,同时她向旁边大声喊道:“诺斯克拉夫特中校!”
“在!”左臂几乎被弹片撕裂,仅靠皮肉和骨头相连,刚刚在另一名卫生员手中包扎完毕的诺斯克拉夫特咬着牙挪近他们,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依旧聚精会神,不时盯一下排水沟外。
“询问援军确切到达时间,我们需要立即后送手术,将军失血速度略快,这样下去,血压和脉搏都会慢慢下降的!”安娜一边说,一边快速给瓦列里建立静脉通道,挂上代血浆。她的手出乎自己意料的稳定得可怕。
诺斯克拉夫特猛地转头,对着刚连滚带爬挤进排水沟,背上还背着电台的无线电操作员大吼着:“通讯恢复没有?!立刻呼叫!最高紧急等级!重复,最高紧急等级!‘夜莺’重伤!我们需要医疗后送和火力清场,立刻!马上!告诉他们,我们死了没关系,但将军同志必须活着出去!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滚过来!”
操作员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手指颤抖却准确地敲击着电键,嘶哑的声音对着话筒重复着紧急呼号。几秒钟后,他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联系上了!最近的快速反应装甲步兵营在第一时间收到信号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距离我们……大约一公里!他们说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太长了!”谢尔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握着瓦列里冰凉的手,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往下淌:“再快一点!让他们再快一点!”
这时,又一发迫击炮弹在不远处的路基上炸开,震得排水沟里尘土簌簌落下。碎土掉在瓦列里脸上,安娜迅速用手拂去。
瓦列里躺在安娜为了让他呼吸顺畅而微微垫高的大腿上,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周围。
他能看到排水沟边缘,几名士兵正以近乎疯狂的姿态向外射击,一名年轻的士兵头部中弹,悄无声息地滑倒下来,他能看到诺斯克拉夫特中校用没受伤的右手单手给手枪换弹夹,牙齿咬开保险,他能看到一边的谢尔盖紧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慢慢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突然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剧痛的堤防,渗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不是惧怕死亡本身。从1941年冬天莫斯科郊外的冻土战壕,到斯大林格勒废墟中又到现在与死神共舞的日日夜夜,他早已无数次与之擦肩而过。
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冬妮娅了。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会在信中抱怨很多事情,又总叮嘱他注意安全的傻姑娘。
如果他死了,那个外表温柔内里却刚烈至极的姑娘会怎么样?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苍白的脸,紧闭的嘴唇,和那双决绝的眼睛……
不,那绝对不行,希望那傻姑娘不要做蠢事……母亲和父亲肯定能劝住她…
还有母亲阿丽娜,她总在信里絮叨着莫斯科和医院的琐事,把部分攒下的糖寄到前线,父亲米哈维奇,那个沉默可靠威严满满的老古板局长,肯定会背对着人偷偷抹眼泪吧?
想到这里,瓦列里想动一动,却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自己体内的生机似乎在被慢慢剥离出去。
他此刻多希望自己宁愿像个战士一样,在冲锋中倒下,就像是昂首挺胸走进斗兽场的角斗士一样,即使不敌,但死的英勇,或者在指挥岗位上殉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泥泞的排水沟里,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这太憋屈了,也太……舍不得了,这等待死亡的时间,让他有时间能思索许多东西,也更增加了他的不舍…
肺部的刺痛让他呼吸越发困难,思维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马,在记忆的原野上混乱奔驰。
他恍惚想起很多面孔,倔得像头驴,伤没好利索就嚷嚷要回前线的老兵安东,他现在应该还在躺在病床上吧。
总爱在絮絮叨叨,有些活泼却十分可靠的廖金,可怜的小伙子应该在接受第二次面部手术吧…?还有列夫,那个憨厚的机枪手,总把配给的黑面包多分给伤员,米利亚,那个瘦弱害羞,被自己送去后方进修的卫生员小伙子,现在是不是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还有好多好多人面孔从脑袋里闪过……
时间流逝的似乎很慢很慢,慢到瓦列里能细细想起这两年发生的事…
我……应该改变了一些事情吧?
我应该救下了一些人吧?
以后的历史书里,会怎么描述这个二十三岁就死在水沟里的上将?
是‘闪耀而短暂的将星’,还是‘未能实现全部潜力的天才’?亦或者是‘憋屈死在水沟里的将军’,毕竟他看起来比原历史许多高级将领死的更加憋屈…
这些念头杂乱无章地涌上来,带着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冰冷。
温热的眼泪此时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混入地上的泥土。
这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自己心中因为那汹涌的,对生命和所爱之人无比强烈的眷恋。
身体越来越冷,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耳边似乎有谁在温柔的呢喃着,睡过去吧……就睡一会儿……也许就轻松了……
“将军同志!不能睡!看着我,看着我!”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一只手维持着加压包扎,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瓦列里的脸颊。
她的指尖也沾着点点血,此刻贴在瓦列里的皮肤上,他却感觉异常温暖。
“保持清醒!跟我说话!谢尔盖,跟他说话!”
“将军!您答应过的!您答应要带我们去柏林的!”谢尔盖闻言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瓦列里的耳朵在喊,声音嘶哑破裂,眼泪吧嗒吧嗒的如同水珠子一样掉着,滴在瓦列里的手上:“您说过的!我们要把红旗插上帝国大厦!您不能食言!瓦列里·米哈伊洛维奇!您看着我!”
柏林……红旗……帝国大厦……
这些词语像微弱但顽强的火苗,在逐渐黑暗的意识边缘跳动了一下。
瓦列里的意识就像是溺水的人在努力往上游一样,沉重的眼皮挣扎着,又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谢尔盖模糊的,泪流满面的脸,和安娜紧抿的,苍白的嘴唇,她的眼角也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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