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赤塔的选择(2/2)
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在外交场合的沉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彷徨,“消息就像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完全封住,即使我们封锁赤塔,前线指挥部、地方党委、还有莫斯科那头的耳朵和眼睛怎么办?‘领袖’失去联系,前线百万将士的指挥链靠什么维系?”
“莫斯科的白匪和他们的德国主子会如何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党内……军内……那些一直被压制着的不同声音,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野心家,会怎么想、怎么做?”
他戴上眼镜,看向贝利亚,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或者说,是推卸责任的试探,“我们必须立刻、马上发表一个声明!一个能够暂时安抚人心、争取时间、同时……不露破绽的声明!”
“声明?” 贝利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声明什么内容,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宣布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同志因紧急军务前往更前沿的指挥所?还是说他积劳成疾,需要脱离工作静养数周?任何偏离常态的公开表述,在目前这种敏感时期,都等同于向所有内部外部观察者发出最明确的危机信号。”
“德国人耗费如此代价实施绑架,其目的绝非单纯的肉体消灭。他们必然会在政治宣传、心理战乃至可能的秘密外交谈判中,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筹码。”
“我们若主动发表非常态声明,便等于提前承认了异常,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我认为,目前最稳妥的策略是:对外,一切照旧,沿用‘领袖正在指挥岗位’的常规口径,所有命令、公报继续以他的名义签发,由我们三人联合代行签署权。”
“对内,将知情范围严格控制在最小必要层级,启用备用密码与通讯渠道,同时,调动内务部所有秘密力量、军事情报系统残留网络以及可用的边境巡逻力量,以赤塔为圆心,向东北、北、西北三个方向展开隐秘而广泛的搜寻与调查。重点是边境口岸、可疑的空中活动迹象以及……德国人可能设立的临时关押点。”
“秘密搜寻……” 莫洛托夫喃喃重复,眼镜后的眼神有些涣散,“如果……如果他已经不在西伯利亚,甚至……已经被秘密转移至欧洲了呢?如果德国人明天就在柏林召开记者会,展示……展示他的影像呢?” 他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那是想象到最坏情况时的本能反应。
“那便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第二种,也是更复杂的局面。” 贝利亚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仿佛在评估一盘极度复杂的棋局,
“若敌人公开此事,我们便丧失了信息主动权,届时,我们面临的选择将异常艰难:是坚决否认,指责其为卑劣的伪造宣传?这需要极高的舆论操控技巧和内部铁板一块的配合,且随着时间推移,谎言维持成本将剧增。”
“还是……承认部分事实,但将其塑造为‘领袖为掩护主力转移而英勇陷入敌手’的悲壮叙事,同时迅速启动应急预案,确立新的、至少是临时的集体领导核心,以稳定大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另外两人,“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我们是否应该,以及通过何种渠道,尝试与德国方面进行某种……非正式接触?目的或许并非赎回领袖——那代价必然难以承受——而是为了解真实情况,评估其可能提出的政治要价,或者……为保全远东残余力量、争取某种缓冲或局部解决,预留谈判空间?”
贝利亚没有把话说完,但话中蕴含的冷酷现实与政治算计,让掩体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莫洛托夫和伏罗希洛夫都陷入了沉默,各自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利弊与自身立场。斯大林以其无与伦比的铁腕、多疑的性格和复杂的制衡术建立起来的、高度个人化且极度依赖恐怖威慑的集权体系,其致命的脆弱性,在他本人突然从权力方程式中被抹去后,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没有了他那双无处不在、令人敬畏又恐惧的眼睛,没有了那最终的决定权和惩罚权,维系这个体系的隐形纽带开始松动。忠诚、恐惧、野心、生存本能,这些原本被强力压制或巧妙利用的因素,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会议在持续数小时的无休止争论、相互试探、责任推诿以及未明言的密谋氛围中结束,最终只达成了一些模糊且充满内在矛盾的“原则共识”。
贝利亚凭借其对暴力机器和信息渠道的实际掌控,顺理成章地主导了消息封锁、内部调查与维稳工作。莫洛托夫与伏罗希洛夫则心怀各异,表面合作,暗地里都已开始通过各自可信的亲信网络,秘密联络党、政、军系统中的支持者或潜在盟友,为即将可能到来的权力再分配乃至激烈斗争进行铺垫。
赤塔这座临时红色首都,其最高指挥中枢在表面上仍维持着运转的伪装,电报依然发出,文件依旧流转,卫兵照常巡逻但决策的效率已急剧下降,命令的下达常常迟缓且相互矛盾,对前线瞬息万变战况的回应,往往滞后且缺乏决断的魄力与一致性。
一种功能性的瘫痪,如同缓慢蔓延的神经毒素,正从核心向整个官僚与军事体系的末梢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