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伏在莲叶之下（1/2）

西里西亚的夏末，阳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斜斜地打在废弃的黑山矿场上。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野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这是这片土地特有的气息。

老雅各布直起酸痛的腰，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褪色的工装裤上蹭了蹭煤灰。

他眯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望向远处那片沉默的墨绿——喀尔巴阡山脉古老而敦厚的臂膀。

在他脚下，不是松软的黑土，而是层层叠叠、灰黑发亮的矿渣堆。

这些人类掏空大地后留下的残骸，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竟也长出了一种倔强的暗绿色苔藓和稀疏的杂草。

“莉娜！别跑太远！”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摩擦。

小孙女莉娜正蹲在不远处，像只好奇的松鼠。

她不是在玩泥巴，而是在一堆矿渣里翻找着某些形状奇特的锈蚀金属零件。

她的小手拿起一块扭曲的铁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齿轮印痕，对着阳光看，仿佛那是某种神秘的符文。

“爷爷，”莉娜没回头，声音清脆：“你昨天说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那个比蒙巨兽，它最后去了哪儿了？”

雅各布叹了口气，拄着充当拐杖的粗铁棍走到莉娜身边。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夕阳正沉入山脊，给墨绿的森林镶上一道燃烧般的金边，也将近处那些如同巨兽骸骨般矗立的废弃高炉和钢铁厂骨架，染成一片悲壮的锈红色。

“比蒙啊……”老雅各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秘密的敬畏，

“它不是传说，莉娜。老人们都说，它就沉睡在我们脚下，沉睡在这片掏空了又填满、填满了又被掏空的大地深处。

它是大地之力的化身，骨如铜铁——想想我们挖出的那些深埋地下的矿石！力在腰间——能撑起整座山脉！它的尾巴，像最古老的橡树一样粗壮有力，轻轻一扫，就能改变河流的走向。”

莉娜停下了手中的翻找，仰起小脸，湛蓝的眼睛映着夕阳，亮晶晶的。

“它真的那么大吗？比那边的山峰还大吗？”

她伸出沾着铁锈的小手，指向远处地平线上最高、最敦厚的那座山峰。山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深青色轮廓。

雅各布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座山峰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威严，如同一位沉睡的远古巨兽。

“比那还要大得多，孩子。它和山是一体的，或者说，山就是它脊背的一部分。

圣经里的约伯记说它‘伏在莲叶之下’，但我们的祖先知道，它伏在西里西亚的黑土和矿脉之下，在深不见底的矿坑湖底休憩。河水泛滥它不怕，约旦河的水涨到它嘴边也安然……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就是它的床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它是不可驯服的，莉娜。人类的力量在它面前，就像蚂蚁撼动大树。它静静地蛰伏在那里，维持着大地的平衡，但一旦被惊醒……”

“……那怒火，足以让钢铁森林崩塌，让矿坑湖沸腾，让整座喀尔巴阡山都颤抖！”

一阵凉风从远处的矿坑吹来，卷起矿渣堆上的细小尘埃，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