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檐下风不止（2/2）
老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陈默走到窗边，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看向那棵槐树。枯死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下像狰狞的爪。
“去……去年春天……”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一夜之间……就枯了半边……”
“去年春天。”陈默重复了一遍，转身看着老人，“那时候，隔壁开始修院子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杨老爷子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床沿，才没摔倒。
“陈馆长……”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是好人……别问了……快走吧……”
“走？”陈默走回他面前，“我们走了，您一个人怎么办？”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斌和阿亮提着东西回来了。李小虎跟在后面，脸色凝重，进门后对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点点头，示意他先别说话。他扶起杨老爷子，让老人坐在床上。
“老爷子，东西都齐了。”陈默的声音缓和下来，“暖风机会用吗？我教您——”
“我会用！我会用！”老人急急地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在赶他们走。
陈默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没再坚持：“那好，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有事可以来武馆找我。”
“好……好……”老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四人出了门。天色果然暗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巷子里光线昏暗。隔壁的门依然紧闭，但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
陈默走在最后，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老爷子站在暖风机前，热风把他的白发吹得飘起。老人佝偻的背影在渐暗的房间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门轻轻合上。
巷子里积雪的反光映着几张年轻的脸。小斌和阿亮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不敢多问。李小虎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
“馆主，刚才我们去拿东西时，看到隔壁院里——”
话没说完，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从拐角转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买东西回来。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平头，方脸，眼神阴郁。他看到陈默一行人，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哟，来客人了？”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老杨头家今天真热闹啊。”
他正是上午在门缝里出现的那双眼睛的主人。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我们是武馆的，来给杨老爷子送点年货。”
“武馆？”男人挑了挑眉，走近几步，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悠，“老街那个武馆？陈馆长？”
“你认识我？”陈默问。
“听说过。”男人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陈馆长可是咱们这片的名人。怎么，送温暖送到这破地方来了？”
“街坊邻居，应该的。”陈默淡淡道。
男人的目光越过陈默，看向紧闭的屋门，又转回来：“老杨头命好啊，这么多人惦记。我就不行了，孤家寡人一个，过年都没人送东西。”
话里带着刺。
李小虎往前站了半步，被陈默用眼神制止。
“如果需要，武馆也可以给你送一份。”陈默说。
“那怎么好意思。”男人笑着摆摆手，“我赵老三有手有脚，自己能挣。”他提起手里的塑料袋，“这不，刚买了肉，晚上包饺子。”
塑料袋里隐约能看见肉馅和白菜。
“那就不打扰了。”陈默侧身，示意学员们往前走。
男人让开路，但目光一直跟着他们。直到陈默一行人走到巷口，他才在后面扬声说：
“陈馆长，慢走啊。这地方路黑，小心脚下。”
面包车启动，驶出小路。后视镜里，那个叫赵老三的男人还站在巷口，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车里沉默了很久。
直到开回主街，路灯渐次亮起，小斌才怯怯地问：“馆主……那个赵叔叔，感觉怪怪的……”
“别多想。”陈默看着窗外，“今天的事，回去不要跟其他学员多说。”
“是。”两个少年应道。
李小虎握着方向盘，终于忍不住开口：“馆主，刚才我去拿东西时，看到隔壁院里——”
“回去再说。”陈默打断他。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墙角的刮痕和污渍，一夜枯死的槐树，老人恐惧的眼神，赵老三塑料袋里的肉馅和白菜——
还有那股气味。
铁锈和化学溶剂混合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渐浓的夜色。
雪又要开始下了。第一片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而老棉纺厂家属区那排平房里，暖风机的热风正努力驱散多年的寒气，但有些东西，比寒冷更难驱散。
赵老三回到屋里，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里屋，掀开地上的一块旧地毯，露出下面的暗门。
拉开门，一股更浓烈的化学气味涌上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冰冷：
“武馆的人来过了……对，陈默亲自来的……装得很像，就是送温暖……但我感觉他起疑心了……那个老东西，怕是瞒不住……”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赵老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知道了。”他最后说，“我会处理干净。”
挂断电话，他盯着暗门下漆黑的洞口，眼神凶戾。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将白天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