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冬の镜(2/2)

“偶临荒僻”、“扫径烹茶”、“谨奉帚帛”——词句依旧恭顺,但内里那扇“门”的意味,已然悄然敞开了一条缝隙。不是邀请,而是默许;不是承诺,而是“若蒙不弃”的可能。一种极具弹性的、可供解读的、卑微的顺从姿态。

写至此,心意已决,胸中那股空茫的冷,似乎也被这精心的词句织就的、薄而韧的“铠甲”稍稍阻隔。她再次提笔,于信末另起一行,以一首和歌作结,将全部凄惶、依附之愿与那丝隐秘的、基于“赐名”旧缘的微弱指望,凝于其间:

頼むべく もなき命の 露ながら

袖ふるはての ほだしなりけり

(意译:本无可依凭的露水般的性命,至终仍沾湿袖口的,便是那唯一的羁绊吧。)

搁笔。她凝视着满纸墨迹,目光最后掠过“偶临荒僻”、“谨奉帚帛”数字,指尖微微发凉,却再无犹豫。这已是在绝境中,她能为自己、为秀赖、为丰臣家这个空壳,争取到的,最“体面”的结局了。

她将信用古铜龟钮小印轻轻压住,唤来始终静候于袄外的正荣尼。

“密送至羽柴中纳言阵中。” 声音平静无波,却似用尽了全部气力。

正荣尼双手接过,深深俯首,不发一言,悄然退入更深的夜色。淀殿独坐案前,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

淀殿独坐良久,目送正荣尼身影没于闇处,方觉殿内空寂愈甚。心绪如风中蛛丝,摇曳不定。初时,惧意骤生:若彼将此信宣之于众,令诸将传阅品评,字里行间之婉转乞怜,岂非尽成笑柄?思及此,掌心微潮,几欲遣人追回。

然深吸一气,复自忖:措辞已极尽恭顺,未失体统,纵有揣测,亦难坐实。心下稍安,然手足仍是无措,抚案上螺钿纹路,指尖微颤。

忽忆往昔,太阁尚是藤吉郎时,尝戏问垂髫之己:“茶茶欲得何如夫婿耶?” 彼时秀吉目含谑色,促狭眨眼。己竟脱口嗔道:“断不要如藤吉郎大伯般年长!须得…须得高大至俯首方入得门庭,更要…生得一双似我母(阿市)般含情目方好!”

此念如电光石火,骤现心间。淀殿遽然抽气,凉意彻骨——羽柴赖陆那修长身形,那低垂睫下桃花似的眼波,那玉白面庞与悬胆鼻梁……竟与少时戏言叠合一处!

“怎会念及此节……” 她喃喃自诘,颊侧莫名升晕,急垂首掩饰,心下怦然。慌乱之下,思绪竟不受控地飘开。

是了。母亲阿市,战国无对的绝色佳人,身姿亦是高挑修长,立于寻常武士间,亦不遑多让。而父亲浅井长政,更是以“近江之鹰”的英武挺拔闻名。犹记幼时,父母并立的身影,于小谷城天守阁上眺望山河,恰似一对玉树,并肩临风,说不出的和谐般配。那挺拔的身姿,是深植于她记忆深处,对“般配”二字最初的、朦胧的认知。

还有舅舅信长公……那位“第六天魔王”,身形伟岸,气魄逼人,立于阵前便是千军辟易。母亲曾言,信长公年少时亦是美姿仪,只是那凌厉霸气,常叫人不敢逼视其容。那份源自血脉的、属于强者的高大与威仪,曾是她童年仰望并隐秘憧憬的幻影。

可后来……后来她嫁与了太阁。太阁殿下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然身形……她从未敢深思,那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暗自神伤的比较。那份潜藏心底、对“高大”近乎本能的倾慕,连同对父母并肩身影的追忆,被深深埋入“天下人御台所”的华服与重责之下,再不敢显露分毫。

直到……遇见那人。

不,不是遇见。是那个名为福岛赖陆的少年,如同破开阴云的彗星,骤然闯入她的视野。醍醐花下,他远远立在缤纷落英中,身量竟比周遭侍卫高出整整一头有余,宽肩窄腰,猿臂蜂腰,即使隔着重重帷幕,那迫人的存在感也清晰传来。他微微侧首与旁人低语时,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削,垂眸一瞥间……竟真有一二分母亲画像中那含情目波光流转的神韵!

那一刻,心跳如擂鼓。她慌忙垂眸,指尖冰凉。那是久违的、属于少女茶茶的悸动,混杂着惊愕、羞耻,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猛烈击中的眩晕。所以,她默许了秀赖破格赐予“羽柴”苗字与“赖陆”之名,甚至……甚至动过将那高大少年召为侧近、长留身边的隐秘念头。那念头如毒藤,悄然滋生,又在她意识到其危险时,被狠狠掐灭,只余下更深的自鄙与惊惶。

而如今,当初一念之差留下的“孽缘”,竟化作索命的绞索,将她紧紧缠绕。那些曾刻意忽略的流言蜚语,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

“蜂须贺雪绪……福岛正则公的正室夫人啊,竟与那庶子……唉,据说被发现时,正则公脸都青了……”

“何止!听闻北政所都出面转圜,硬是让浅野家认了那雪绪夫人做嫡女,这才遮掩过去……”

“还有那池田辉政之妻督,私通家老垣屋,不也被他收在身边,颇为得宠……”

心念至此,胸中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那少年昳丽的容颜,与听闻中那些不堪行径交织一处,恍若目睹清泉映出污泥,美玉生满蛆虫,令人既憎且厌。指尖无意识收紧,蔻丹深深掐入掌心锦缎的缠枝莲纹,留下新月般的凹痕。“何等…龁龁!” 心中无声叱道,一股混杂着鄙夷、屈辱与莫名恐慌的寒意,自尾椎窜起,直抵天灵。

然则,那昳丽容颜的影子,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思绪不受控地滑向更幽暗处——若那面容迫近,气息可闻……“咄!” 她悚然一惊,猛地闭目,长睫急颤如风中秋叶,仿佛要将那幻象从脑海中驱散。 一股燥热却毫无征兆地自颈后升起,迅速蔓延至耳根。她倏地抬手,以冰冷的手背紧贴自己滚烫的脸颊,那突如其来的温度反差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痴妄!” 她于心中厉声喝止自己,深吸一口已带着晨露寒意的空气,强迫那不合时宜的热度退去。 他是太阁殿下之子,名义上亦是秀赖之兄。信中既言“以母奉养”,便是划下伦常界限,保全彼此颜面。自己方才那些不堪念头,实属荒唐! 她如此告诉自己,将微微汗湿的双手在膝上华服重重按了按,仿佛要按捺下所有妄念。 为秀赖,为丰臣家名存续,些许屈辱,算得什么?能得“奉养”之名,居于大阪,青灯古佛,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再有他求?

此念一生,那股支撑着她的、带着自毁意味的决绝,竟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一片空茫的沙地。 心头没来由地一空,仿佛失却了什么极重要、却又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那怅然并非尖锐的痛楚,而是绵长无力的虚脱,自心底丝丝缕缕渗出,瞬间浸润四肢百骸。 她怔怔望着镜中自己潮红未褪尽、却已苍白如纸的脸,眸中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终趋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茶茶啊茶茶……” 她对着镜中人影,无声翕动唇瓣。为了秀赖……是的,一切皆是为了秀赖。 这念头如同最后的浮木,被她紧紧抓住。身为人母,为稚子计,莫说是屈身事贼,忍辱偷生,便是刀山火海,油锅炼狱,我又何尝不能踏入……的吧? 这最后的自问,底气微弱飘忽,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一股更汹涌、更陌生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双颊瞬间绯红如醉,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鼻息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灼热,在死寂的殿内,自己都能清晰听见那急促的吐纳之声。

镜中那双眼,水光潋滟,竟似含了三分春雾,七分惊惶,与她苍白脸色、端整衣冠形成了诡谲的对比。 这陌生的、失控的反应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自我厌弃。

“无…耻!”

一声极轻、却带着颤音的叱骂,终于冲破了紧闭的唇齿。不知是在咒骂那远在敌营、心思莫测的羽柴赖陆,还是在痛斥此刻心旌摇荡、面泛桃花的自己。她猛地抬手,却不是掩口,而是抓起镜台边那柄方才正荣尼用过的、犹带体温的羊脂玉梳,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眼眸含春的自己,狠狠掷去!

“啪——!”

玉梳撞上坚硬的铜镜,并未碎裂,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无力地弹落在铺设着厚厚“叠席”的地上,滚了几滚,停在黯淡的光影里。镜面微微晃动,映出她因激动而愈发潮红的脸,和那散落了几缕、垂在颊边的青丝。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她愈发粗重、无法平复的喘息声,和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

窗外,第一缕惨淡的晨光,终于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纸,淡淡地染上霞色唐草纹的壁纸,却丝毫驱不散满室的寒寂,与那无声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无望与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