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公开の神子(こうかいのみこ)(2/2)

横山长知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有的谋算,在赖陆这赤裸的宣告和长连龙粗暴的真理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主公!”

一个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来自门槛外一直被众人忽略的角落。是本多政重。他被绳索束缚,却挣扎着挺直了上身。他没有看赖陆,而是看向前田利长,眼中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主公!” 本多政重再次低唤,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利长心上,“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前田利长浑身剧震。他看懂了本多政重的眼神——那是催促,更是提醒:主公,这是我们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用最古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前田家的命运,钉死在这位新主的新法统之上!

巨大的恐惧、屈辱、以及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混合成一股蛮横的力量。前田利长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意。

“臣……臣前田利长,愚钝不堪,今日方窥主公吞吐天地之志,廓清寰宇之心!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用力挤出喉咙。

“然,赖陆公明鉴!加贺百万石,自先父利家公始,便是丰臣之臣,便是天下主之臣!今日之主,唯公而已!” 他嘶声喊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向天地宣告。

“公之志,即臣之志!公之子嗣,无论出自何腹,承自何脉,皆是天授神予,承天景命之真主! 臣前田利长,愿以血为誓,以身为质,效忠主公,效忠少主,万世不移!”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前田利长猛地抓住自己右臂的衣袖,“刺啦”一声,竟将半幅华贵的丝绸小袖衣袖,硬生生撕扯下来!

“主公!不可!” 横山长知失声。

前田利长恍若未闻。他将那幅洁白的丝绸铺在面前冰冷的地板上,右手食指伸入口中,狠狠一咬!

“呃——!”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哆嗦,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紧了牙关。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丝绸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颤抖着,用那流血的手指,在丝绸上奋笔疾书。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疼痛的抽搐,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血字蜿蜒,虽不工整,却力透布背:

“臣前田利长谨誓: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臣与加贺一门,自今日始,奉羽柴赖陆公为唯一主君, 效死以忠, 绝无二心。

赖陆公之血脉,无论嫡庶,皆为臣等誓死扞卫之少主。若有异志,人神共戮, 天厌之, 地弃之, 子孙永绝!”

写罢最后一句,他已是汗透重衣,面色灰败,那咬破的手指犹在汩汩渗血。但他不管不顾,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幅血迹斑斑、字迹淋漓的誓书,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御座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臣前田利长……谨以血书为誓……此生此世,子子孙孙……永奉赖陆公及公之血脉为主……若有违逆……天地不容!”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广间内回荡,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虔诚。那幅血书,在他高举的、颤抖的手中,如同一面诡异的旗帜,昭示着旧时代一位大名的彻底臣服,与新时代一种基于赤裸忠诚与恐惧的新契约的诞生。

横山长知已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本多政重闭上了眼睛,仿佛完成了一件必行的使命。长连龙瞪大了眼,似乎没料到主公会做到如此地步,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理当如此”的释然,也跟着深深伏下雄壮的身躯。

御座之上,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前田利长手中的血书,看着那在白色丝绸上刺目惊心的红。他脸上那丝愉悦的弧度早已消失,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让人去接那血书。

时间,在血腥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终于,赖陆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池田。” 他开口,声音平淡。

“在。” 池田利隆立刻上前。

“收起前田様的血书,归档,置于金匮。” 赖陆吩咐,语气如同处理一件寻常公文。金匮,乃存放最机要文书之处。

“是。”

池田利隆上前,从前田利长颤抖的双手中,小心翼翼地取过了那幅沉甸甸的血书。前田利长仿佛被抽走了脊骨,几乎瘫倒在地,全靠双手勉强支撑。

赖陆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了依旧被缚、却平静垂首的本多政重身上。

“至于你,本多政重。” 赖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多政重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你父之罪,与你无涉。” 赖陆淡淡道,“然,你既为前田家之臣,又自缚而来,其心可悯,其行可察。”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前田様。”

“臣、臣在!” 利长慌忙应道。

“此人,我还与你。” 赖陆平静地说,“如何用,是你前田家之事。唯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用好手中每一把刀,勿使其蒙尘,亦勿使其……伤及己身。”

前田利长如蒙大赦,又是一阵磕头:“谢主公开恩!谢主公开恩!臣必谨遵教诲,必不负主公厚望!”

本多政重深深伏地,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都退下吧。” 赖陆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前田様既来,便在坂中多盘桓几日。改日,再与你和利常,细说北陆边防之事。”

“是!臣等告退!”

前田利长、横山长知、本多政重、长连龙,如获大赦,躬身缓缓退出大广间。直到退出殿外很远,那冰冷肃杀的氛围仿佛才稍稍散去,但每个人后背的冷汗,都已被风吹得透凉。

大广间内,重归宁静。

赖陆依旧倚着扶几,目光落在空处,若有所思。

身侧,淀殿终于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望向赖陆,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茫然、一丝隐约的期待,以及更深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赖陆却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她冰凉而微颤的手,用力,握紧。

“听见了?” 他低声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

“这就是天下。” 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淀殿的心上,也仿佛敲打在这座新城、这个时代的基石上,“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谁的未亡人。你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她苍白美丽的容颜,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子的母亲。”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而那幅象征着旧日忠诚与恐惧的血书,已被池田利隆捧走,即将锁入深不见底的金匮,成为这新时代权力契约中,一枚沉重而隐秘的注脚。

殿外,天高云阔。大阪城,正静静俯视着它的主人,以及主人所缔造的、崭新而莫测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