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妖光黙示 (ようこう もくし)(2/2)

赵德润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他不懂算学,但“经过精密筹划”几字,比任何“凶蛮”的描述都更可怕。

徐博士已指向海湾西侧浓烟最盛处:“彼处黑烟,色呈青紫,笔直如柱,与寻常薪炭之烟大异。弟少时随家父经营农事,略通看火辨色之法。此烟之色,当是以石炭(煤)混以某种矿物,持续高温煅烧所致,非为锻铁,铁不需如此持久高温。此等规模,昼夜不息……”他声音渐低,在纸簿上写下一行数字,又划去,“恐非铸炮,而是……在批量浇铸炮身。 而我朝工部,年前为九边铸‘大将军炮’,十炉之中,堪用者二三,已称良工。”

且说屋内两人正聊得火热,柳生新左卫门冰冷的声音自门外清晰传来:

“奉赖陆公谕,有请明国通晓算术格物之徐先生。主公闻南直隶徐子先先生,博闻强识,尤精勾股泰西之学,今偶得异邦图谱,愿与先生共析其理。”

馆舍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德润心下骇然。子先虽暂为钦天监博士之微职,然其南直隶松江府人士的出身、万历二十五年顺天乡试解元的科名、以及钻研兵农象纬之学的声名,在京师清流同好中虽有所传,终究未达显赫。这倭酋赖陆,竟能于万里之外,将其根底、字号、所长摸查得如此细致分明!

这已非简单“请教”,而是赤裸的示能,更是精准的拿捏——对方清楚地知道,使团中谁能看懂他们的把戏,并特意点出此人。

松江徐子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合上那卷写满算式与草图的纸簿,将炭笔插入怀中,并未立刻回应门外的柳生,而是转向赵德润。

他脸上并无惊惶,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冷笑。这笑意让他那张因专注而显得冷硬的面容,骤然透出一股属于天朝士人骨子里的、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审视。

“文石兄,”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仿佛在讨论一件远不如手中算题重要的琐事,“倭人倒是好记性。不过……”

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蒸腾的“海火”,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足以让门外的柳生也听得明白:

“火器之利,源出中华。 宋有突火枪,元有铜火铳,我朝更有神机营威震天下。佛郎机、红夷诸炮,不过得我祖宗遗法之皮毛,辗转海外,偶有增益罢了。其理其基,何曾超出《武经总要》、《火龙经》之藩篱?”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学生讲解一个浅显的道理:

“彼等如今效西人样式,造巨舰,铸重炮,看似骇人,实则不过重走我大明永乐年间宝船旧路,且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郑和船队七下西洋,为的是宣威怀柔,器虽利,而以仁为本。今倭人穷尽物力,效此凶器,所图无非劫掠,是以术害道,其势岂能久长?”

他这番话说得不急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学者式的考据癖好,仿佛只是在陈述历史事实。然而,其中蕴含的文明优越感与道德批判,却如无形的墙壁,将他与窗外那一片倾国之力的野蛮喧嚣隔绝开来。

最后,他整了整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诗会清谈,对赵德润微微颔首:

“文石兄宽心。彼既以‘共析其理’为名,弟便去看看。正好也教他们知晓,何谓‘器’与‘道’之本末,何谓‘术’与‘势’之短长。 纵使其舰炮再利,无非奇技淫巧之堆积,终非王道。我辈儒者,当观其兴衰之数,而非眩目于其锋刃之寒。”

言毕,他不再看赵德润复杂难言的神色,转身,从容推门而出。

面对门外按刀肃立、面无表情的柳生新左卫门,徐子先只是略一拱手,语气疏淡:

“有劳引路。”

仿佛他前往的,并非虎狼之穴,而只是一处藏有珍本古籍、有待校勘的书斋。

他那袭朴素的青衫,缓缓没入长廊被火光与阴影交织的昏冥之中,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将一种属于文明腹地的、近乎傲慢的平静,带进了这片被战争欲望灼烧的异邦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