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绘媚狐の影(2/2)
双瞳剪秋水为魂,睫垂玄羽覆寒星。
春山含雾还含嗔,桃花着雨更着腥。
乍逢似倦倚瑶阙,转眄忽媚生妖氛。
青瞳深处火隐现,灼灼噬人魂自荧。”
“含嗔”、“着腥”、“妖氛”、“噬人”——一连串充满否定与警惕的词语,自他笔端倾泻。可他的身体语言却背叛了文字:书写时,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脖颈伸长,仿佛要主动将“魂”递到那“灼灼噬人”的“青瞳深处”。写到“魂自荧”时,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的魂魄真的被那画中眼波点燃,幽幽地发着光,脱离躯壳,投向那一片氤氲的春水桃花。
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以手扶额,指尖冰凉。寂静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与画中那无声的、持续的诱惑共振。他抬眼,画中人依旧在那里,唇瓣微启,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一声叹息,或一句咒语。
笔,重新提起。这一次,落向那引人遐思的唇齿。
“其唇齿兮:
丹珠熟透裂冰砂,半启微喘兰麝熏。
舌藏丁香唾蜜髓,齿衔贝光啮春痕。
呵气能凝云母雾,吐息可染茜罗裙。”
“半启微喘”、“唾蜜髓”、“啮春痕”——这些字眼越来越露骨,越来越接近他内心深处那不敢言说的想象。李山海的呼吸彻底乱了,道袍的前襟被他无意识抓出深深的褶皱。他感到口干舌燥,下腹收紧。书写“呵气”、“吐息”时,他仿佛真的嗅到了一股混合着酒气、脂粉与某种危险气息的、灼热的吐息,喷在自己的耳廓、颈侧。他猛地扭开头,大口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再次落回画上。顺着唇,下滑,掠过颈,落在那慵懒却暗藏力量的姿态上。他的笔,也开始描绘那引人堕落的姿态。
“其态神兮:
斜凭玳瑁珊瑚几,柳腰沉雾坠巫阳。
交颈襦袢浸香汗,并蒂莲开湿海棠。
鲛绡裂处玉峰耸,双股皎皎明月光。
足弓曲引蓬莱浪,趾尖犹带血战场。”
“柳腰沉雾”、“交颈襦袢”、“并蒂莲开”、“鲛绡裂处”……字字句句,已近乎淫词艳语。李山海书写时,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与挣扎,正被笔下奔流的、不受控制的绮念淹没。写到“血战场”时,他笔锋一顿,仿佛被这三个字刺痛。是啊,血战场。这旖旎画面下的真实,是壬辰年的尸山血海,是福岛正则磨砺的刀锋,是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这一丝刺痛,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从情欲的漩涡中惊醒少许。羞愧、恐惧、自我厌弃,如潮水般涌上。他猛地掷下笔,狼毫在宣纸上滚出一道污痕,像一道惊心的伤口。
“我在写什么……我在做什么?!” 他低声嘶吼,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撕扯。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目光触及画中那双眼睛时,那刚刚升起的理智堤坝,又开始松动。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已写了这么多,你的欲望,你的想象,早已袒露无遗。何必再伪装?
他颤抖着,重新捡起笔。这一次,笔锋变得滞涩,充满痛苦的自省与徒劳的批判。他开始引用典故,试图用历史的教训来鞭挞画中人,也鞭挞自己。
“然余惕然而觉,扪心自诘:
昔妹喜裂帛,裂百匹而夏亡;
妲己剖心,剖七窍而殷丧。
骊姬惑晋,申生毙于曲沃;
郑袖掩鼻,美人刑于棘丛。
彼皆女流,祸止宫阙。
今此倭酋,男身女相,内蓄豺虎,外饰罗绮。
母历四夫,人伦几绝于东海;
身兼五逆,纲常尽毁于扶桑。
养父正则,壬辰刽子,今整貔貅,将噬三韩。
岂可溺其艳态,忘其祸心?”
他几乎是咬着牙写完这段。笔锋凌厉,字字如刀,仿佛要将画中人的“艳态”与“祸心”一同凌迟。写罢,他已是汗透重衣,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然而,当他疲惫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幅画,那鲜艳的色彩,那妖异的姿态,那勾魂的眼波……刚刚筑起的道德壁垒,又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风化、崩塌。
他痛苦地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这画本身,而是他自己。是他无法抗拒这“妖孽”的吸引,是他明知道有毒,却甘之如饴。
最终,他写下了一段近乎呻吟的、矛盾至极的“赞”与“戒”:
“然其画工之妙,实撼心魄:
得道子之传神,兼周昉之浓艳。
眸凝秋水,堪使石崇碎珊瑚;
唇含丹霞,可令韩寿窃香奁。
纵使鲁男子闭户,难免隙窥;
即使柳下惠在座,亦当神摇。
彼酋以悖乱之资,饰倾城之色,
譬犹淬鸩酒以瑶浆,裹匕首以鲛绡。
乃作歌以自警:
鲸波东来腥风起,修罗扮作琼树枝。
刚刀绣绒淬一刃,斩尽纲常裂人伦。
莫观其色,当察其刀;
莫迷其姿,当防其师。
画图虽妙终妖孽,笔墨虽工实豺鸱。
愿我东邦砺刀剑,固我藩篱镇海湄!”
最后几句,笔迹已近乎狂乱,墨色枯涸,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倾泻了所有的恐惧、欲望与绝望的挣扎。
赋成。
李山海瘫坐在椅中,如同打了一场大仗,浑身虚脱,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怔怔地望着那幅画,又看看自己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充满了自我辩白与矛盾呓语的长赋。画中人的眼睛,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望着他,眸中那氤氲的春水,仿佛已漫过绢帛,漫过书案,无声地将他浸没、吞噬。
他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在卷末空白处,哆哆嗦嗦地添上几行小字,作为跋语:
“此赋既成,藏之秘笈。然每中夜辗转,犹不免启匣一观,辄复心悸神摇。乃知妖孽之惑,不在面目,而在精气。彼酋以秽乱之躯,挟虎狼之师,而饰以倾城之色,其毒甚于鸩酒矣!后之观者,当以余为鉴,见美而思厉,临艳而怀惕。山海又识。”
写罢,他抛下笔,如同抛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夜,更深了。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与那幅艳异绝伦的画,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画静静摊着,赋默默晾着。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一件足以摧毁当朝首辅的致命证据,就在这个春夜,于这间藏满奢靡与欲望的密室中,凝固成了墨与绢的永恒。而千里之外,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书信,正劈波斩浪,向着同一个目的地,汉城,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