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国书と妖诗(2/2)
这些名词,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作为熟读经史的朝鲜王世子,他太清楚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大明王朝最隐秘、最禁忌的伤疤,是“靖难之役”,是永乐皇帝朱棣夺取侄儿建文帝皇位的血腥往事!
羽柴赖陆,一个倭人,为何会得到齐泰的奏疏?他又为何要在给朝鲜国书中提及此事?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透全身。他强忍着继续看下去。
“……伏惟大明洪武之末……建文皇帝承统,仁政布于四海。燕逆朱棣包藏祸心……猝起靖难之师,倾覆正统,屠戮忠良。齐泰、黄子澄诸贤殉国,建文皇帝播越四方,远遁东海,幸得我先世先祖庇佑,安居列岛,传绪至今。某赖陆,实乃建文正统之苗裔……”
“轰——!”
光海君只觉得耳边嗡鸣,眼前发黑。他猛地扶住案几,才没有倒下。
建文正统苗裔?羽柴赖陆,自称是建文帝流落日本的后代?
荒谬!荒诞!难以置信!
然而,这荒谬绝伦的宣称,背后隐藏的意图,却让光海君浑身发冷。这不是简单的攀附,这是一场对明朝法统的釜底抽薪!如果此说成立,那么现在北京的万历皇帝,所继承的便是“篡逆者”朱棣的血脉,是“伪朝”!而他羽柴赖陆,才是“大明衣冠”的真正继承人,是“替天行道”、“讨逆复正”的“正义之师”!
这比任何单纯的武力威胁,都要可怕一万倍!这是在争夺“大义名分”,是在解构朝鲜赖以立国的“事大(明朝)”根基!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粗暴地扯开那卷陈旧奏疏的系绳,将其展开。
纸张触感脆而凉,带着岁月特有的气味。抬头一行略带仓促、却力透纸背的楷书,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入他的眼帘:
《兵部尚书齐泰谨奏,为勘破燕藩佯狂诈伪、阴蓄异图,乞圣明亟断以固社稷事》
他的目光急速下移。
“臣齐泰,忝居兵部尚书之职……窃惟社稷安危,系于藩王恭顺……今燕王朱棣,自陛下颁行削藩新政以来,忽构狂疾之名,肆行怪诞之状……然臣察其言行,参验时势,细究表里,深觉其狂为伪饰,其病为韬晦……”
奏疏详细描述了燕王朱棣如何装疯卖傻:夏月围炉、冬月跣足、夺人酒食、卧于污秽……又列举其“阴行秘事”:私铸兵器、阴结谋士(道衍)、严控部属。最后痛陈“燕王之狂,仅存于表;燕王之醒,深植于骨”,恳求建文帝速下决断,剪除祸患。
文笔犀利,逻辑清晰,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字里行间,充斥着忠臣对逆藩的滔天愤怒与对君父江山的深切忧惧。尤其那些关于燕王装疯的细节,生动得仿佛亲眼所见;关于其私下准备的描述,确凿得令人心惊。
这……这太像真的了。
光海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读过不少明朝的官方史书和笔记,关于“靖难”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对建文朝忠臣的奏疏更是罕见。但眼前这份……其格式、用词、所述事件的时间脉络,与他所知的那段历史严丝合缝。尤其对燕王“佯狂”的揭露,与后世流传的“朱棣装疯”说法完全吻合,但更为具体、更具现场感。
难道……这真是齐泰的奏疏真迹?流落到了日本?
不,不可能!如此重要的前朝密档,怎会轻易流出?又怎会恰好被羽柴赖陆得到?这一定是伪造的!
可是……伪造得如此天衣无缝?这需要何等精深的明史造诣,何等对宫廷文书格式的熟悉,何等对那段秘辛的了解?一个倭人,能做到?
或者……这根本就是明朝内部有人与赖陆勾结?或是前朝遗臣之后所为?
纷乱的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重新看向赖陆的国书,后面那些威胁的话语,此刻读来,字字千钧,充满了一种基于“正统”的、理直气壮的残酷:
“朝鲜素为大明藩属,世受皇恩。昔燕逆篡位,伪朝相沿至今,大明内帑亏空,边备废弛,已无援外之力……若朝鲜能辨顺逆,奉建文正统,听某约束,岁输贡赋,共讨燕逆,则两国盟好,共享太平;若执迷不悟,仍附燕逆伪朝,视正统如无物,则某必整六师,西渡玄海,复刻文禄、庆长之役。彼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朝鲜之土,恐非尔等所有。”
最后,是那句斩钉截铁、充满宿命感的结语: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光海君缓缓放下两卷文书,仿佛放下了两块烧红的烙铁。他抬起头,看向殿中垂手肃立的柳川调信,看向身旁面色惨白、同样被信中内容震撼的李贵,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汉城之外,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以及海对面,那个自称“建文之后”、“内大臣”的年轻身影。
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方才巷中那首艳诗的淫词浪语,此刻竟像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被眼前这封冰冷、残酷、直指王朝法统核心的国书,彻底碾碎、覆盖。
艳诗是对肉体的亵渎。
而这国书,是对国本、对信仰、对赖以生存的整个天下秩序的亵渎与颠覆。
前者令人作呕。
后者,令人魂飞魄散。
“殿下?” 李贵见他久无言语,面色灰败,忍不住低声唤道。
光海君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两卷文书重新卷好,放回木匣,盖上盒盖。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了某种沉睡的、可怖的巨兽。
然后,他抬眼,看向柳川调信,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贵使之书,孤已览毕。”
“请回复赖陆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挤出:
“此事,关乎国本,孤……需斟酌。”
柳川调信深深鞠躬:“外臣明白。赖陆公亦知此非小事,愿予殿下时日思量。然则,天命昭昭,时不我待。望殿下……早做圣裁。”
使者退出。殿内重归寂静,唯余那漆木函盒,静静置于案上,如同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名为“正统之争”与“亡国威胁”的恶魔,在这初春的汉城宫殿中,无声地咆哮,盘旋。
光海君独坐良久,忽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他强行压下,挥退了所有侍从。
殿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他独自坐在渐浓的黑暗中,目光空洞。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巷中那癫狂的吟诵,与国书中冰冷的字句,交织混杂,最终汇成一片模糊而恐怖的喧嚣。
在这喧嚣的中心,是那双来自海外的、年轻的、既妖且异的桃花眼,正穿透万里波涛,静静地、不容置疑地,凝视着他,凝视着朝鲜,凝视着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