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夜深如墨,独对千谲(2/2)

对马宗氏!柳川调信!他们是送信人,是威胁者,但也可能是……情报源。软禁他,不仅是为了封锁消息,更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私下”交谈的环境。一个不受朝廷耳目干扰,可以谈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的环境。

还有……明朝。此事终究绕不开明朝。但如何向北京奏报?直接呈上这封宣称大明皇帝是“篡逆之后”的国书?那是自寻死路。必须找到一个委婉、妥帖,既能示警,又不至于引火烧身的方式。或许……可以通过那位据说已被倭人“静养”在使馆的明朝使臣?不,太直接,风险太大。

光海君的思绪在黑暗中飞速旋转,权衡着各种可能性与风险。每一套方案,都布满荆棘,都可能将国家拖入深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殿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李贵压低的、带着惊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有紧急事禀!”

“进。”光海君转身,面沉如水。

李贵推门闪入,反手迅速掩上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急步上前,凑到光海君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殿下,我们的人刚刚在追踪那吟诗狂徒时,在城西‘清吟阁’(汉城有名的妓馆)后巷,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的、染着些许污渍的薛涛笺,双手呈上。

光海君接过,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展开。笺上字迹狂放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正是白日巷中所闻那首艳诗的全文。但令他瞳孔骤缩的,是诗后空白处,以截然不同的、工整峭拔的笔迹,新添的一行小字批注:

“画皮易描,狼顾难藏。北阙笙歌,可镇海波?”

这行字,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光海君心中的迷雾!

“画皮易描”——直指那幅可能存在的、被刻意美化或扭曲的赖陆画像,或更泛指赖陆那具有迷惑性的外在!

“狼顾难藏”——用司马懿“狼顾之相”的典故,点明其枭雄野心,无论如何伪装,终将显露!

最关键的是后两句——“北阙笙歌,可镇海波?” 北阙,指王宫,也暗指沉迷享乐、不思危殆的朝廷(或特指某方势力)。这是在质问:汉城宫殿里的歌舞升平,能镇得住即将到来的海上风暴(倭患)吗?

这不是无聊文人的酒后涂鸦!这是知情人尖锐的警告!是投向深潭的一颗石子,意在试探,更是提醒!甚至……可能是一种变相的投诚或示警!

“清吟阁……是谁常去之处?这字迹,可曾见过?” 光海君声音沙哑,目光如炬,盯着李贵。

李贵额头见汗,低声道:“清吟阁背景复杂,各方势力皆有交集。这后添的字迹……臣觉得,有一两分像……像已致仕的前大司宪,宋淳的笔意。但不敢确定。宋公乃是清流,与西人、南人皆有旧谊,素以刚直敢言着称,壬辰年后因直言触怒当道,罢官归乡,就在京畿道附近。”

宋淳?光海君脑中飞快掠过这位老臣的信息。非北人核心,甚至因抨击过北人党某些作为而遭排挤。但他久历宦海,门生故旧不少,消息灵通。更重要的是,他以“明察”闻名,且对倭患始终抱有极高的警惕。

是他吗?他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赖陆“画皮”之事,又对朝中“北阙笙歌”的麻木如此愤慨?这诗笺,是他故意留下,指引自己去看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这行批注,至少让光海君确认了一点:朝中并非全是醉生梦死、党同伐异之辈,也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到了迫近的危机。这让他冰冷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也更多了几分警惕——消息的扩散,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将诗笺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的边缘刺痛掌心。

“备轿。” 他忽然道,声音斩钉截铁。

“殿下?” 李贵一愣,此刻宫门已下钥,世子深夜出宫,非同小可。

“去碧梧别院。” 光海君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孤要再见一见那位柳川调信。有些话……或许在‘天亮’之前,才能问得更清楚。”

与其在黑暗中独自焦虑猜测,不如主动出击,从这送信的“恶使”口中,撬出些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是片鳞半爪,也比完全懵懂无知要好。

夜色如墨,深重粘稠。光海君的轿辇悄无声息地离开昌德宫,没入汉城迷宫般的街巷。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他闭目靠在轿厢内,手中依然紧握着那张诡异的诗笺。

前有赖陆国书如泰山压顶,后有朝中谜语似鬼火闪烁,内有党争倾轧如沸鼎扬汤,外有倭寇威胁似利剑悬颅。

这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而他,光海君李珲,必须在这迷雾与荆棘中,为朝鲜,踏出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生路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