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界河烟(2/2)

“……告诉你家主人!本贝勒记得他的好!酒,够劲!肉,管饱!下次……下次俺们辉发部还有好马!”

是拜音达里。

只见这位辉发部贝勒正搂着一个倭人武士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条啃了一半的烤羊腿,满面红光,显然已喝了不少。他身后,辉发部的人正从马背上卸下那些油布包裹的箱子,交给倭人清点。

布占泰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嵩却注意到,那些倭人武士在接收箱子时,动作迅速而警惕。两人开箱验看,其余人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视四周。而更远处,倭城的城门始终紧闭,但那些棱台上的射击孔后,隐约有人影闪动。

这座城,看似敞开怀抱,实则浑身是眼,满嘴是牙。

“走吧。”布占泰深吸一口气,催马朝着那片开阔地行去,“既然来了,酒肉总不能白不吃。”

马蹄声惊动了营地那边的人。拜音达里转过头,眯着醉眼看了半天,才认出布占泰,顿时哈哈大笑:

“布占泰!我的好亲家!你……你也来啦?快来!倭人的酒,香得很!”

只见拜音达里摇摇晃晃地迎上来,满身酒气,却在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他认出了布占泰身后的李嵩,认出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明国武官常服。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的好亲家!”拜音达里用力拍着布占泰的肩膀,声音大得像是要盖过所有杂音,“你可算来了!瞧瞧,瞧瞧人家倭人多大方!”他指向那几个正在分酒的倭人武士,“酒,管够!肉,随便吃!比咱们在开原马市受那些明人牙侩的腌臜气强多了!”

他的话语里有意无意地将“明人”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却始终没落在李嵩身上,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布占泰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走到一处空地,示意李嵩也坐下。地上铺着几张粗糙的兽皮,面前摆着几个土陶碗,一个倭人武士正沉默地往碗里倾倒浑浊的米酒。

那武士头戴阵笠,黑色的胴丸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拜音达里凑过去,指着武士的斗笠,用生硬的、夹杂着女真词汇的汉语大声调侃:“你们倭人……是不是不下雨,也非得顶个这玩意儿?不嫌沉啊?哈哈哈!”

武士动作顿了顿,抬起眼。那是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锐利如刀锋,在拜音达里、布占泰和李嵩脸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拜音达里醉醺醺的笑脸上。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个回应,然后放下酒勺,微微躬身,便转身走向其他等待分酒的女真人。

礼貌,但疏离。退开,却并未走远。

拜音达里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布占泰对面,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他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那嗓门依然不小:

“刚听他们说个新鲜事……汉城那边,出大乐子了!”

布占泰端起酒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哦?”

“就五六天前,”拜音达里眼睛发亮,那是分享惊人消息时常有的兴奋,“朝鲜那个老王,李昖,听说病得快不行了,榻前都开始准备后事了。那个世子,叫光海君的,带着他手下那帮子文官和几千残兵,想从汉城突围往北跑,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见布占泰不动声色,李嵩低眉垂目,才心满意足地继续:

“让毛利……毛利什么元来着?对,毛利辉元!让他的大军给堵回去了!一场好杀!听说汉城墙头都染红了,光海君差点没逃掉!”拜音达里咂咂嘴,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要我说,这朝鲜……怕是真要完犊子了。老王一死,世子被困,这国还不就是倭人砧板上的肉?”

布占泰默默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的倭城。灰白色的石垣在秋日阳光下冰冷而坚固,那些棱台上的射击孔,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城下这片短暂而虚假的喧腾。

李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土陶碗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远方的故事。但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凝结,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光海君突围失败。

朝鲜王李昖弥留。

汉城战况惨烈。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字钉入他的脑海。这不是市井流言,这是从一个正与倭军交易的部落首领口中说出的、很可能源自倭军内部的消息。其分量,截然不同。

拜音达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听来的零碎消息,哪个部落又来了,换了什么好东西,哪个倭人将领出手阔绰。布占泰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喝酒,目光不时扫过周围。

李嵩注意到,那几个分发酒肉的倭人武士,虽然看似忙碌,但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他们这边。尤其是当拜音达里声音稍大时,总会有一道平静而锐利的目光随之而来。那座沉默的倭城,也始终城门紧闭,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棱台阴影中那些永恒存在的、监视的视线。

酒气、肉香、女真人的喧哗、倭人武士沉默的巡视、远方城堡冰冷的威慑……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这里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这里看似慷慨融洽,却每一步都踩着未知的险境。

拜音达里终于说累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靠在身后的马鞍上,眯起眼睛,似乎要睡过去。

布占泰放下酒碗,碗底与地面石块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看向李嵩,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道:“酒肉也吃了,消息也听了。李大人,接下来……你待如何?”

李嵩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那座沉默的、浑身是刺的倭城。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