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纸蔽门,孝子报丧(2/2)

我的父亲曹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悲凉都压入肺底,他站起身,走到堂兄曹桦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桦幺,起来,走吧,跟我去村里走走。”

堂兄曹桦用袖子擦了把脸,默默点头,像个影子般跟在父亲身后。父亲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我,语气不容拒绝:“秋波,你也一起来。你是爹亲立的嫡长孙,这时候,你得在场。”

我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三人依次走出了那扇被刺眼白纸遮蔽的大门,仿佛跨过了一道生与死的界限。父亲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走在最前面,他那穿着旧军装的背影,在冬日萧瑟、寒风呜咽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的沉重与孤独。我们依次走向擒龙村每一户沾亲带故,或是平日里有来往的人家。

每到一户门前,父亲便会停下脚步,并不急于进入,而是用一种沉痛的目光望向那家的门楣。堂兄曹桦会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门环,在得到主人回应并允许后,他并不会踏入屋内,而是和我一起,直接在院门口或堂屋门外的石阶上,朝着闻声出来的主人家,“噗通”一声,毫不含糊地双膝跪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堂兄代表的是大伯这一房的“孤哀子”,而我,此刻跪下的身份,是代表整个擒龙村曹氏家族,向乡邻宣告我们共同失去了一位至亲兄长。 无需任何言语,这庄重而古老的一跪一叩,本身就是最直接、最沉痛、也最不容误解的报丧信号。

主人家见到此景,无论手中正在忙活什么,都会立刻停下,脸上瞬间浮现出哀戚与肃穆之色,连忙快步上前,口中连声道着“使不得,快起来”,伸手将我们兄妹搀扶起来,同时说着“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等安慰的话语。一些与大伯父年纪相仿、或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年长老人,更是会触景生情,陪着落下泪来,拍着堂兄的手背,喃喃回忆起大伯父曹淳生前如何忠厚、如何吃苦耐劳的点点滴滴。

我陪着堂兄,一次次地跪倒,一次次地将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与坚硬的触感,仿佛只有通过这肉体的微痛,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巨大空洞。看着父亲始终紧抿的嘴唇、压抑着如山悲痛的眼神,以及他那为我们引路、承担一切的宽厚背影,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种对生命传承、家族责任的朦胧认知。这古老而略显残酷的报丧仪式,不仅是将至亲离世的哀痛,用一种最原始、最庄重的方式,传递给了整个宗族血脉和乡里乡亲;更仿佛是在这一次次虔诚的叩首中,让我们这些生者,不得不去反复确认、并最终接受那个冰冷而无法改变的事实。而这一次次共同跪拜,共同承受悲伤与目光的经历,也如同一种无声的洗礼,终于软化和感动了我那原本因流言蜚语而与我有些隔阂的堂兄曹桦,在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家人的、真切的悲戚与认同。

夕阳那最后的、毫无温度的余晖,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射在擒龙村那凹凸不平、遍布车辙与脚印的冰冻土路上。三个沉默的身影,机械而又坚定地,挨家挨户地跪拜,将这沉痛的消息,如同投入寂静冰湖的石子,一圈圈地荡漾开去,那悲伤的涟漪,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村庄,浸透了每一寸熟悉的土地。属于大伯父曹淳,这位平凡而又不平凡的黔中农人,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就在这沿袭了数百年的、传统而肃穆的仪式中,缓缓地,沉重地,拉开了它无可挽回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