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叶脉在分岔,但依然连接着同一片叶子(2/2)

“我们今天不讨论去掉规则,”陆景深在病历上记录,“我们讨论如何给规则也制定规则。比如,我们可以一起选出三个最重要的规则,其他的,允许自己偶尔不遵守。给规则放假,它们也需要休息。”

离开诊室时,陆景深看着男孩依旧碰了三下门框,但这次动作的紧绷感似乎减轻了1%。母亲在走廊上小声问:“医生,他这是强迫症吗?严重吗?”

“这是他在用自己能控制的方式,应对控制感的缺乏。”陆景深递过医嘱,“先不贴标签。他需要的是在保持一定秩序的同时,逐步扩展对不确定性的耐受。家庭要做的不是打破他的规则,而是让他在遵守核心规则时感到足够安全,然后慢慢尝试在小事上放松。”

开车回家的路上,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嘉言的情况远未到临床程度,但原理相通:高度秩序化的倾向,源于对确定性的高度需求。而成长,从某个角度说,就是学习在不确定性的海洋中,建造一艘足够灵活、能乘风破浪的船,而不是试图把海洋变成可以精确测量的游泳池。

傍晚六点,家庭会议在书房正式召开。这是嘉言提议的形式,有明确的议程、时间分配、发言顺序和记录员(他自己主动担任)。

“第一项议程:家庭食谱优化项目之标准维护流程讨论。”嘉言站在白板前,字迹工整地写下议题,然后转身,表情严肃如学术会议的主持人,“背景:今日早餐发生标准偏离事件,导致营养摄入效率受损,并影响系统可预测性。提案:建立变更申请制度,具体流程如下……”

陆景深和林夕坐在小沙发上,嘉宁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一本被撕坏的立体书——这是她今天下午的“修复项目”,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哥哥身上。

嘉言阐述了十分钟,白板上画出了详细的流程图,包括申请、数据提交、风险评估、家庭成员投票、试行期、效果评估、正式采纳或驳回等七个阶段。逻辑严谨,考虑周全,如果不知道主题是“早餐燕麦粥的浓度”,会以为是在制定某种医药研发的审批程序。

“提案阐述完毕。”嘉言放下记号笔,“现在进入提问和讨论环节。按年龄顺序,妈妈先发言。”

林夕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陆景深注意到她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芒——她在认真对待儿子的认真。

“首先,妈妈肯定嘉言对家庭健康的重视,以及你建立系统化方法的能力,这非常棒。”她以肯定开头,然后话锋微转,“但妈妈有一个问题:这个流程适用于所有食物调整吗?比如,如果妈妈今天在市场看到特别新鲜的山竹,想买回来给大家尝鲜,这不在现有食谱中,需要提前24小时申请吗?”

嘉言皱眉,这是他遇到未曾考虑的变量时的表情。他思考了十二秒:“可以建立快速通道机制。对非主食、非高频食材的尝试,可简化流程,但需要记录在‘新食材尝试日志’中,以便后续数据分析。”

“那如果是惊喜呢?”嘉宁突然举手——她记得会议规则,发言要先举手,“比如生日惊喜早餐!如果提前申请,就不惊喜了!”

嘉言眉头皱得更紧:“惊喜属于情感价值,与营养摄入是不同维度。情感价值难以量化,无法纳入标准化评估。”

“但家庭不仅是营养供给系统,”陆景深平静地加入,“也是情感支持系统。两个系统有时目标一致,有时需要权衡。就像医院的救治,既要遵循临床路径,也要考虑患者的心理需求。”

嘉言沉默,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记号笔帽。陆景深能看到他大脑高速运转时的微表情:眼睑微颤,表示他在快速检索相关经验;嘴唇微抿,表示遇到了认知冲突。

“我提议,”陆景深向前倾身,声音保持平稳,“我们不以‘通过’或‘驳回’来结束这个提案。而是成立一个项目组,由嘉言担任组长,用一周时间完善这个流程,特别要增加‘灵活性条款’和‘例外情况处理机制’。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既保证营养稳定性,又保留生活创意空间的饮食管理系统。可以吗?”

嘉言的眼睛亮了。项目、完善、机制——这些是他理解并喜爱的语言。“我同意。但项目组成员需要包括所有家庭成员,以确保多维度考量。”

“当然。”陆景深点头,“你是组长,妈妈是营养与创意顾问,宁宁是口感测试员,我是系统逻辑顾问。每周我们开一次项目会议,第一版试行规则两周后推出。”

“那今晚的晚餐……”林夕小心翼翼地问。

“按现行标准执行。”嘉言权威地宣布,但补充了一句,“但我建议记录感官评价,作为未来优化的数据基础。”

晚餐是标准的营养搭配:蛋白质、蔬菜、碳水化合物的分量精确,口味温和稳定。嘉言吃得认真,每口咀嚼次数稳定在25下。嘉宁几次想说话,看看哥哥严肃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饭后,林夕在厨房洗碗,陆景深在一旁擦干。水声中,林夕轻声说:“他今天在绘本馆,用胶水修复那本立体书时,在标准方法之外,自己加了一小片透明胶片在撕裂处。她说这样既粘牢了,又能让翻页更顺滑。这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想的。”

陆景深接过一只盘子,用布仔细擦干:“创造力往往在掌握了基本规则后,在规则的边缘生长。嘉言需要先确定边缘在哪里,然后才可能探索边缘之外。”

“我担心他太像你。”林夕声音更轻了,“太早就把自己装进规则的盒子里。”

“我也曾经担心。”陆景深将盘子放入橱柜,动作精确,“但后来我遇到了你。你教会我,盒子很重要,但盒子上要有窗,要允许阳光以不可预测的角度照进来,要允许偶尔的风把盒子里的文件吹乱,然后我们才能发现新的排列方式。”

林夕转过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肩上。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每一盏光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但光与光之间的空间,是温柔的黑暗,是未被定义的、充满可能性的所在。

书房里,嘉言正在他的实验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晚餐数据。嘉宁抱着修好的立体书蹭进来,书页展开,城堡立体地矗立,那个被她用透明胶片加固的撕裂处几乎看不见。

“哥哥,你看,修好了。”她献宝似的递过去。

嘉言接过,仔细检查加固处,然后用手指轻轻翻动那片书页,测试顺滑度。“修复质量评分8.5/10。透明胶片的使用提升了功能性,但没有影响美观。这个改进可以被纳入标准修复流程。”

“但小雨说她更喜欢原来的样子,因为裂痕像城堡的闪电!”嘉宁盘腿坐在地毯上,“她说我的闪电很酷。”

嘉言正要反驳“修复的目的是消除损伤,不是保留美学化的损伤”,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立体城堡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闪电”,某种新的想法如嫩芽般从严谨的思维土壤中钻出。

“也许,”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测试新地面的坚实程度,“可以建立分级标准。对功能性损伤必须完全修复,但对非功能性、有美学价值的痕迹,可以保留,但要通过透明化处理防止扩大。这需要建立‘美学价值评估标准’……”

“哥哥好厉害!”嘉宁跳起来,扑过来想抱他,但半路刹住车——她记得哥哥不喜欢突然的身体接触。

但这次,嘉言没有后退。他让妹妹抱了一下,然后不太熟练地、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的修复店,”他说,声音里有种尝试新语言的谨慎,“可以增加一个服务项目:‘美学痕迹保留修复’。但要先制定清晰的标准,避免主观性影响质量。”

窗外,三月的晚风带来玉兰的香气,带着某种既清新又转瞬即逝的甜。城市在规则中运转,又在规则的缝隙里生长出千万种不被定义的生活。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一个七岁的系统构建者,正在学习为他严谨的宇宙,开一扇能看到闪电的窗。

而楼下厨房,陆景深和林夕并肩站着,透过窗户看到两个孩子从书房出来,嘉言一本正经地讲解着什么,嘉宁跳跃着走在旁边,手里立体书的城堡在灯光下一开一合,仿佛在呼吸。

“你看,”林夕轻声说,“叶脉在分岔。但依然连接着同一片叶子。”

陆景深握住她的手。在系统与意外、规则与创造、确定与可能之间,他们的家,正在学习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找到那个微妙的、动态的、活生生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