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光影（2/2）

“我观察你们一会儿了。”林医生微笑，“那个小设备很有意思。我是陈静外婆的心理支持医生，一直在关注她的恢复情况。”

“您好。”封瑶礼貌回应，“我们是陈静的同学，在做一个关于人际连接的研究项目。”

林医生点头：“我听方老师提过你们的工作坊，很受触动。实际上，我有个不情之请。”她顿了顿，“我们心理科最近接收了几个有社交恐惧的青少年患者，常规治疗效果有限。我在想，你们的研究方法——那种注重安全空间和真实分享的方式——也许能帮助他们。”

封瑶看向徐卓远和周慕辰，三人眼神交流，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趣。

“我们还需要更多不同群体的案例。”周慕辰说，“青少年社交恐惧症患者，他们的连接障碍机制应该很有研究价值。”

徐卓远思考着：“但涉及临床患者，需要更严谨的伦理审查和专业监督。”

“这个我可以协调。”林医生承诺，“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作为项目的临床指导。方老师也愿意提供社区支持。这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跨学科研究——心理学、数学、信息科学，还有，”她看向封瑶，“你的人文学科视角。”

封瑶感到心跳加速。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设想——从一个简单的观察，发展到现在这样有组织的研究项目。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学校的指导老师商量。”她谨慎地说。

“当然。”林医生递上名片，“这周内给我答复就好。不过无论你们如何决定，我都想告诉你们：年轻人能做这样深入人文关怀的研究，很难得。继续保持这份敏感和勇气。”

林医生离开后，三人沉默了片刻。

“这条路越走越宽了。”周慕辰轻声说。

“也越来越需要责任。”徐卓远接话，“临床数据涉及隐私和伦理，比社区工作坊复杂得多。”

封瑶望向病房内，陈静正帮外婆整理头发，动作温柔。她想起重生前的自己——那个害怕与人深交，总是蜷缩在角落的少女。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手握可以帮助他人的机会。

“我想接受这个挑战。”封瑶说，声音不大但坚定，“但不是为了研究数据，而是为了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徐卓远看着她，眼神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更多的时间投入，更复杂的协调工作，还有可能面对失败。”

“我知道。”封瑶微笑，“但你也知道，有些事值得尝试。”

周慕辰轻轻鼓掌：“那么，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研究计划了。我建议明天放学后开会，分工准备。”

三人达成共识后，重新进入病房。陈静外婆已经累了，闭目休息。陈静悄声说：“外婆说，你们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她说...她年轻时就觉得，医院里最治愈病人的不是药，是护士握住他们的手，是家人探视时的眼神。”

封瑶感到眼眶发热。这些朴素的话语，恰恰印证了他们研究核心——技术可以测量连接，但真正创造连接的，永远是人性中那些最简单的温暖。

离开医院时，天已全黑。街灯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我父亲同意担任项目的学术顾问。”徐卓远突然说，“他说如果需要，可以申请学校的实验室资源。”

“我母亲以前的同事在师范大学心理学系，也可以提供咨询。”周慕辰说，“这样我们就有完整的学术支持网络了。”

封瑶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轻声说：“我没有什么学术资源，但我有重生带来的一份礼物——知道什么对受伤的灵魂真正重要。”

徐卓远停下脚步：“那就是最重要的资源。”

公交车站，周慕辰先上了车。只剩下封瑶和徐卓远等下一班车时，徐卓远忽然问：“你随笔里写的方爷爷和他儿子的故事...是不是还有没写的部分？”

封瑶心头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描述时，眼神里有种...超越旁观者的理解。”徐卓远转头看她，“好像你不仅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知道如果不发生什么，会有什么样的遗憾。”

封瑶沉默。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真诚的探询。

“如果我说，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看到了许多人的遗憾和错过，你相信吗？”她试探着问。

徐卓远没有笑，也没有质疑，只是认真思考：“从数学角度，多重宇宙理论允许平行存在的可能性。从心理学角度，深刻的直觉常常基于未被意识加工的信息。所以，我相信你相信那个梦。”

这不是直接的“我相信”，但却是徐卓远式的、严谨的接纳。封瑶感到心头一松。

“在那个梦里，方爷爷直到去世都没等到儿子的和解。”她低声说，“很多人的故事都有遗憾的版本。而在这个现实中，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帮助更多故事走向没有遗憾的版本。”

公交车进站，灯光刺破夜色。上车前，徐卓远轻声说：“那就让我们把这个研究做好。为了所有可能被修复的连接。”

车上，封瑶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瑶瑶，今晚炖了你爱喝的汤，等你回来。无论多晚，妈妈都等你一起吃。”

简短的文字，却让封瑶的眼泪差点落下。前世的她也常晚归，但母亲的信息总是带着担忧和责备：“又去哪了？不知道回家吗？”“成绩要是下降了怎么办？”

重生后，她学会了主动沟通，告诉母亲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重要。而母亲，也学会了用更温暖的方式表达关心。

连接是双向的。当她改变了自己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世界也以新的方式回应她。

回到家，母亲果然在等她。汤还温在锅里，桌上摆着几样小菜。

“妈，不是让你先吃吗？”封瑶放下书包。

“一个人吃没意思。”母亲笑着盛汤，“今天顺利吗？”

封瑶一边喝汤，一边讲述一天的经历——工作坊的影响延续，新的研究机会，陈静外婆的出院。母亲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林医生...我好像认识。”母亲忽然说，“是不是市一院心理科的林晚秋医生？短头发，说话很温和？”

“是的。妈你认识？”

母亲神色有些复杂：“她是你爸爸以前的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没想到成了医生。”

封瑶惊讶。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同学。

“你爸爸如果还在，一定为你骄傲。”母亲轻声说，眼中泛起泪光，“他一直说，我们家瑶瑶有一颗特别敏感、特别善良的心。只是他总担心...这样的心容易受伤。”

封瑶握住母亲的手：“我现在学会了，敏感不是脆弱，而是接收世界信号的敏锐天线。重要的是学会调节信号强度，保护自己，也传递温暖。”

母亲点头，泪中带笑：“你长大了，瑶瑶。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坚强、还要通透。”

睡前，封瑶在姜黄色笔记本上记录：

“今天确认了新的研究方向——与心理科合作，帮助社交恐惧青少年。这意味着我们的研究将从社区扩展到临床领域，责任更重，但影响也可能更深。

“徐卓远和周慕辰都展现出令人敬佩的专业精神和人文关怀。我们三人组成的团队有种奇妙的互补：徐的严谨，周的广博，我的敏感。方爷爷说这是‘光与影的和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发光，也接纳他人的光。

“意外得知林医生曾是父亲的同学。命运的网络比想象中更交织。也许这不仅是研究合作，也是某种未完成的连接的延续。

“陈静外婆的比喻很深刻：医院里最治愈的不是药，是握住的手和注视的眼神。我们的研究不应忘记这个本质——技术是工具，温度才是目的。

“明天要开始准备新的研究方案，同时继续跟进陈静和外婆的‘连接记忆盒’数据。这会是忙碌的一周，但也是充实的一周。

“重生第一百零三天，我发现自己不再数日子了。因为每一天都自然地融入生命之流，不再需要刻意标记。这大概就是‘活在当下’的真正含义——不是忘记过去或忽视未来，而是让每个此刻都完整而真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封瑶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她想起今天陈静外婆说的话：“人就像星星，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但都在同一个夜空里。只要抬头，总能看见彼此的光。”

这一世的她，终于学会了抬头。

也学会了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