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母亲的笔记(1/2)
周六清晨,封瑶比平时更早来到图书馆。
昨晚的观测活动让她难以入眠,徐卓远那句“有些变量无法完全量化”反复在脑海中回响。她轻抚胸前的北斗徽章,感受着背后那行小字凹凸的触感。
七点半,徐卓远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区。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相当陈旧的皮质笔记本,颜色已经褪成暗棕色。
“这是我昨天回家后找到的。”徐卓远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母亲的笔记,关于当年那个项目的。”
封瑶屏住呼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本笔记,更是徐卓远主动向她敞开的一扇门。
“我可以看吗?”她轻声问。
徐卓远点头,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实际上,我希望你能看。有些部分...我看不懂。”
封瑶小心地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工整有力的笔迹,偶尔夹杂着图表和公式。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学术性的:沟通理论模型、神经科学基础、技术实现方案。但随着翻阅,封瑶渐渐注意到一些不同的内容。
在第十七页,有一段用不同颜色的笔迹补充的文字:
“今日与封明诚讨论‘连接’的本质。他说:科学能解释信号如何传递,但无法解释为何有些信号能穿透所有屏障,直抵人心。我问:那是什么?他答:或许是纯粹的意愿——愿意理解,愿意被理解。”
封瑶的手指轻轻划过父亲的名字。她抬起头,发现徐卓远正专注地看着她。
“继续。”他说。
又翻了几页,封瑶忽然停住了。这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画着一幅简单却动人的小画:两枚北斗徽章并列,线条缠绕在一起,组成一个无限符号。
旁边有一行小字:“今日他说,徽章不仅是方向,也是引力。最遥远的星辰也因引力而相连。我不敢问,他指的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
封瑶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她看向徐卓远,发现他的表情异常复杂——有困惑,有理解,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伤。
“我以前只注意看项目内容。”徐卓远低声说,“昨晚回来重新翻阅,才看到这些...边缘记录。母亲在记录技术细节的同时,也在记录情感波动。”
“就像双重日志。”封瑶轻声说,“一本记录理性的进展,一本记录感性的轨迹。”
“这正是我不理解的部分。”徐卓远指向另一页,“这里,她写着:‘今日实验失败第三次。数据无进展,但交谈两小时。矛盾:理智说浪费时间,情感说值得珍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我从不知道母亲会有这样的矛盾。在我记忆中,她永远理性、高效、目标明确。”
封瑶思考片刻:“也许她在和你父亲分手后,刻意强化了自己的理性面。而在这本笔记里——在项目合作的时期——我们看到了更完整的她。”
徐卓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封瑶从未听过的脆弱:
“我一直认为,母亲离开父亲是因为他不够理性、不够成功。但现在我在想,也许恰恰相反——也许是因为父亲太理性,而母亲内心深处渴望某种...她自己也抗拒的东西。”
这个洞察如此深刻,封瑶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打扰一下,我能坐这里吗?”
两人抬头,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士站在桌旁。她穿着得体的套装,灰白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眼镜后的眼睛睿智而温和。
“陆教授?”徐卓远有些惊讶地站起身。
“卓远,好久不见。”女士微笑,转向封瑶,“我是陆文英,物理系退休教授,也是卓远母亲的...老朋友。”
封瑶立刻站起来问好。陆文英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拉过一张椅子。
“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看到你们在研究这本笔记。”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眼神变得悠远,“这是我送给清雅——卓远母亲——的毕业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徐卓远身体微微前倾:“您认识我母亲...在项目时期?”
“何止认识。”陆文英轻笑,“我是她和封明诚教授的联络人,也是项目顾问。事实上,是我建议学校支持这个跨学科研究的。”
她伸手轻轻抚摸笔记本的边缘,动作充满怀念:“清雅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但也最矛盾。她的理性能力出众,却总被感性问题困扰。而封明诚正好相反——他深谙人心,却在技术实现上需要支持。”
陆文英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知道那个项目最终为什么中断吗?”
封瑶和徐卓远同时摇头。
“直接原因是资金被削减,但深层原因是...”陆文英斟酌着措辞,“两人在工作中的默契,开始超越专业范畴。清雅害怕了,封明诚则太尊重她的选择,没有坚持。他们都太为对方着想,反而错失了沟通最关键的时刻。”
图书馆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远处翻书的声音。
“您是说,”徐卓远缓缓道,“他们中断合作不是因为分歧,而是因为...太合拍?”
“合拍到让清雅感到威胁。”陆文英点头,“她从小在强调理性、克制、成就的家庭长大,认为情感是干扰项。但和封明诚工作,她第一次发现,情感能深化理解而非削弱它。这动摇了她的自我认知。”
封瑶想起父亲日记最后那些模糊的句子,那些欲言又止的遗憾。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单方面的遗憾,而是双向的克制。
“我父亲从未提起这些。”她说。
“因为他承诺过。”陆文英从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信封,递给封瑶,“清雅离开前交给我的,让我在‘适当的时候’转交给封明诚。但我一直没找到‘适当的时候’,直到他去世。”
封瑶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简单的卡片,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明诚:我选择了安全而非勇敢,选择了已知而非可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局限。若有一天,有人能继续我们的工作,希望他们比我们更有勇气。清雅”
卡片背面,用不同的笔迹添加了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收到已晚。但你说得对,该继续。遗憾是,未能告诉你:你的‘局限’恰是你最动人的部分。明诚”
封瑶感到眼眶发热。她将卡片递给徐卓远,看着他阅读时的表情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理解,最后是一种深沉的哀伤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们都...”徐卓远的声音有些沙哑,“都看到了对方最真实的样子,却没有勇气相信那值得被接纳。”
“确切地说,是没有勇气相信自己值得被那样看见。”陆文英温和地纠正,“这是那个时代很多人的通病,尤其是女性研究者。清雅总觉得自己必须在专业上完美无缺,才有价值。任何‘不专业’的情感流露,在她看来都是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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