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三次反围剿2(2/2)

高士达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但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对窦建德猜忌与自身过度自信的固执所取代。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试图用音量压下所有反对声音:“高兄弟!你也太过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官军难道是三头六臂?不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刀枪一样会死,有何可怕?我高士达自起兵以来,纵横河北,大小数十战,怕过谁来?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有今日!如今我军新胜,士气可用,正该一鼓作气,再创辉煌!若龟缩不出,躲入那百里洼喝泥水,岂不寒了麾下将士们的心?日后还有何人肯随我搏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高鉴,语气陡然变得异常亲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逼迫感,仿佛要将高鉴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高兄弟!你与我相识于微末,共历生死,乃我高士达最信重的臂膀!此番迎击杨义臣,我亲自统帅主力,于正面破敌!你就率你麾下那些操练精熟、装备齐整的精锐,为我大军最强之侧翼,与我并肩而战,互为犄角,共破强敌,再立不世之功!也让天下人看看,我高鸡泊有双雄并立,非独窦军司马能战!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高士达这哪里是询问意见?分明是以“生死之交”、“最信重”为名,行逼迫表态之实!他不仅要高鉴站在自己这边,共同对抗窦建德的“避战”言论,稳固自己决战的权威,更是要将高鉴这支素以精悍闻名的精锐力量,牢牢绑在自己主导的这场豪赌之上,用于这场他力主进行、却前景莫测的决战。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随着高士达灼热的目光,重重压在了高鉴的肩头。

高鉴心头猛地一沉,仿佛一块冰冷的巨石坠入胸腔,巨大的压力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交织升腾。高士达此举,何异于螳臂当车,拿全军将士的身家性命乃至高鸡泊的未来做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更要拉着他和他辛苦积攒的本钱一同跳入这必败的深渊!脑海中几乎已经预见到装备简陋、缺乏严整阵型的义军主力,在杨义臣那如铜墙铁壁般的军阵前撞得头破血流的惨状。他想当场拒绝,想不顾一切地据理力争,将窦建德那番金玉良言再剖析一遍。

然而,高士达那句“生死之交”,以及昔日冰天雪地中,此人确实曾伸出援手、让他得以在这乱世存续的恩情,此刻却化作了一道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枷锁,牢牢束缚住了他的声音和动作。在这个极度看重“义”字,尤其是“恩义”的时代,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违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且名义上是最高统帅的高士达,所要承受的道德谴责和舆论压力是毁灭性的。一旦被扣上“忘恩负义”、“临阵畏战”的帽子,他高鉴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名声将毁于一旦,日后在这纷乱的河北地界,恐怕再难立足,更遑论招揽人心、图谋发展了。

他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变幻,手指在袍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他能感受到窦建德投来的复杂目光,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深切的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最终抉择的审视。而另一侧,孙雷则抱着臂膀,冷眼旁观,嘴角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短暂的沉默,在压抑的大帐内却显得无比漫长。良久,高鉴深吸了一口带着汗味和皮革气息的空气,强行将胸腔间翻涌的波澜与理智的呐喊压了下去,迎向高士达那看似热情洋溢、实则不容置疑的逼迫目光,艰难地抱拳,声音因内心的挣扎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王……既已决意死战,高鉴……蒙受厚恩,敢不舍命相陪!”

他终究,还是没能挣脱那由恩义与世俗规矩编织而成的无形枷锁,被迫接下了这道近乎自杀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