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无题.(2/2)
张诚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烦心事”并非出汗就能解决的。但此刻,身体确切的疲惫感,以及鼻腔里充斥的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确实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地”。他的根,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试探性地,扎进了这片陌生的、温润的土壤里。
洱海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下苍山,天色就迅速暗沉下来,湖面由绚烂归于沉静的墨蓝。村子里没有太多的灯光,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光晕。
停电在这里是常事。遇到停电的夜晚,老奶奶会给他送来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火苗在里面不安分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他常常吹熄这盏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星光和月光。推开窗,深秋的夜空异常高远,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雾带,横贯天际。没有城市的霓虹干扰,星空展现出它原本的、浩瀚而冷漠的面目。
他仰头看着,很久很久。
这星空,与白板上的数学宇宙,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它们都宏大,精密,遵循着某种深刻的、不为人情所动的规律。但此刻,当他站在这里,作为一个血肉之躯的人,仰望着这物理的星空时,那种曾经将他击垮的渺小感和孤独感,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了。
它依然存在,但它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默认的生存状态。就像这洱海的水,永远在那里波动;就像这苍山的雪,永远在那里堆积。接受它,就像接受呼吸。
偶尔,湖对岸会升起一簇烟花,伴随着遥远的、闷响的爆炸声。彩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短暂,然后熄灭,重归寂静。像是文明世界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提醒。他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心中并无波澜。
电脑依旧放在桌子上,像一块黑色的、沉默的砖。他没有打开它的欲望。那里面封存的两个世界级的证明,此刻感觉像上辈子的事情,遥远而模糊,与他此刻脚踩的泥土,呼吸的空气,仰望的星空,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与老奶奶的交流,始终停留在最基本的需求层面。手势比语言更多。
他需要热水,会指指暖水瓶。老奶奶明白了,就会提来一壶刚烧开的。他换下脏衣服,放在一个盆里,放在院子的水井边。老奶奶看见了,会默默地帮他洗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有时,他坐在院子里看湖,老奶奶会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手里做着永无止境的针线活,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言不发,却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宁的陪伴。
有一次,他看到老奶奶在院子里喂鸡,把一把谷粒撒在地上,嘴里发出“咕咕”的呼唤声。那些鸡围在她脚边,争先恐后地啄食。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平淡的、近乎无表情的神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专注于眼前具体事务的柔和。
张诚忽然想,她的一生,或许就在这个小院里,面对着这片湖水,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可能从未听说过什么是bsd猜想,什么是霍奇猜想,她世界的边界,或许就是这个村庄,这片湖,这些山。她的喜悦和忧愁,都来自于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儿孙是否安康,收成是否好,今天的饭菜是否合口。
这种生活,与他之前那种在抽象思维巅峰搏杀的生活,是两个极端。
哪一种更真实?或者,是否存在一种更“真实”的生活?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完全悬浮于现实之上的状态,或许也是一种畸形。就像一株植物,只有根系深扎于泥土,才能向上生长,触摸天空。他的根系,在过去十七年里,似乎只扎在了由符号和逻辑构成的、虚无的土壤里。
现在,在这洱海边,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甚至琐碎里,他感觉有一些细微的、柔软的根须,正在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向着脚下这片温润而坚实的土地,缓慢地伸展下去。这个过程很慢,很安静,几乎无法察觉。但它正在发生。
夜晚,他躺在床上,能听到湖水永不疲倦的、轻柔的拍岸声。那声音不像京郊别墅里的绝对寂静,它是有声的,但这声音本身,却烘托出一种更深沉的宁静。它像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安抚,一遍又一遍,冲刷着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皱褶和伤痕。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睡意,像洱海上渐渐升起的夜雾,温柔地将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