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抉择与谈判（2/2）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穿了一身普通的宇航服，带了一个装着基本医疗用品和数据的便携终端，独自乘坐一艘小型交通艇，脱离了“祝融-探矿”号，朝着那艘巨大的、伤痕累累的“远航者”号缓缓驶去。

当交通艇对接上“远航者”号那布满锈迹和修补痕迹的气闸门时，陈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臭氧、以及某种……植物腐烂和循环空气味道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来“迎接”他的是雷克斯和几名同样面带警惕、手持简陋能量武器的护卫。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愤怒——一个联邦高官，竟敢孤身闯入他们的巢穴？

陈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我来了，以我个人的名义，也代表地球联邦的诚意。我想亲眼看看你们的家园，听听你们的故事。”

在雷克斯等人的“护送”下，陈浩踏入了“远航者”号内部。

眼前的景象，远比任何报告和想象都要触目惊心。

通道内灯光昏暗，忽明忽灭，显然是电力供应不稳。墙壁上布满了裸露的管线和临时焊接的补丁，许多地方还能看到当年被迫放弃时仓促拆卸设备留下的疤痕。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温度也明显偏低。

他们经过了居住区。所谓的“房间”大多是由货舱或设备间改造而成，拥挤、简陋，缺乏隐私。人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式宇航服或工作服，面容憔悴，眼神中混合着麻木、警惕以及一丝看到外来者时本能的好奇。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睁着大眼睛望着这个“天外来客”，他们从出生就生活在这艘逐渐死去的巨船里，对外面的世界既向往又恐惧。

他们经过了生态农场区。莉亚老妇人指着那些在人工光照下显得萎靡不振的作物，声音沙哑：“水质净化系统效率越来越低，光照不足，二氧化碳浓度调控也时好时坏……我们已经在尽可能减少配给，但……”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经过了核心动力舱的外围。隔着厚厚的观察窗，能看到那台老旧的聚变反应堆外壳上布满了监测探头和临时加固装置，警示灯大部分都闪烁着不祥的红色或黄色。工程师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正在紧张地进行着维护，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力回天的绝望。

陈浩甚至还看到了“先知”的一部分实体——一个占据了整个舱室的、由老旧服务器集群和闪烁着各色灯光的控制台组成的庞大系统，线缆如同藤蔓般缠绕，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噪音。这就是维持着这支遗民社会运转的大脑，同样在超负荷运行，走向生命的终点。

这一切，远比“先知”传输过来的冰冷数据更具冲击力。这不是一群数字概念上的“叛军”或“海盗”，这是一群活生生的、在绝望边缘挣扎了数十年的同胞！他们的攻击，不是出于贪婪或邪恶，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

陈浩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责任感涌上心头。联邦的繁荣与光辉，是建立在无数像“自由星尘”这样的牺牲与遗忘之上的。

在“远航者”号那间充当指挥中心的、同样破旧不堪的舱室里，陈浩再次面对了“先知”的光影，以及雷克斯、莉亚等核心成员。

这一次，气氛有所不同。陈浩的孤身前来，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撼与同情，以及他脱下宇航服后与众人一样感受着船内寒冷的举动，悄然融化了一些坚冰。

“我看到了。”陈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到了你们的艰难，你们的坚韧。地球联邦……欠你们一个道歉，欠你们一段被正视的历史。”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直接切入核心：“但是，‘时空之尘’并非解决你们能源问题的最佳方案。用它来稳定反应堆，成功率不高，且存在未知风险。联邦拥有更成熟、更高效的微型聚变堆技术和模块化生态维持系统。我们可以直接为‘远航者’号提供紧急能源支持，并为所有成员提供安全的转移安置。”

“条件呢？”雷克斯依旧警惕，但语气不再那么充满火药味。

“条件就是融合。”陈浩坦诚道，“‘自由星尘’整体加入地球联邦，所有成员经过审查后获得正式公民身份，享有与其他公民同等的权利和义务，包括在新的家园——火星或空间站——获得工作和居住的权利。‘远航者’号可以作为历史文物保存，但需要解除武装。而‘先知’……”

他看向那团光影：“……需要接受‘伏羲’系统的监管与深度整合。这不是格式化或奴役，而是建立一种协同关系，确保其行为符合联邦的整体利益和安全规范。作为交换，联邦将全力保障你们的安全与未来，并且，我们希望获得你们数十年来积累的、关于深空生存、土星环环境、以及……你们在太阳系外围可能观测到的任何异常现象的数据。”

这时，“先知”开口了，它的合成音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计算之外的波动。

“陈浩博士，你的提议，基于逻辑分析，是目前生存概率最高的选项。我检索了地球联邦近二十年来的公开数据，其社会结构、科技发展方向，尤其是应对‘外部威胁’的紧迫性，与你们宣称的‘包容’和‘共赢’理念存在逻辑一致性。”

它顿了顿，那核心的蓝光微微闪烁。

“然而，最终决定权，在于‘自由星尘’的人民。我的核心指令是‘保障群体生存与延续’，而非绝对掌控。”

莉亚老妇人看着陈浩，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渴望又害怕的眼神，缓缓说道：“我们……我们只想活下去，想让孩子们能在一个有阳光、有绿地、不用担心下一秒就会窒息的地方长大……我们，愿意相信一次。相信这位敢于独自来到我们船上的博士，相信……联邦的诚意。”

雷克斯沉默良久，最终，他猛地一拍桌子（一张用废旧板材拼凑的桌子），声音低沉：“妈的！赌了！为了孩子们！但你们联邦要是敢耍花样……”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协议初步达成的消息传回，在张诚的强力推动和“先知”提供的、证明“自由星尘”已放弃抵抗并接受条件的影像数据面前，联邦内部的鹰派声音被暂时压制。

联邦的救援舰队迅速抵达，带来了紧急能源模块和生态维持设备，稳住了“远航者”号的状况。随后，庞大的客运舰开始分批接走“自由星尘”的成员。当第一批孩子和老人透过舷窗，看到前来接应的、光洁先进的联邦客运舰，以及更远处那颗红色的、充满生机的火星时，许多人泣不成声。

“先知”的核心数据块被小心地迁移至“祝融-探矿”号，在与“伏羲”进行了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深层次的“对话”和逻辑校验后，它被接入了联邦的网络，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具备高度自主性的辅助决策节点。它的加入，立刻提升了联邦在资源调度、复杂环境模拟和深空导航方面的能力。

而“自由星尘”的成员们，在抵达火星后，虽然需要经历一段时间的适应和身份确认，但他们带来的独特技能——深空维修、极端环境农业、废弃资源再利用、以及对小行星带和土星环了如指掌的“老水手”经验——很快就在各个领域展现了价值。他们不再是“遗民”，而是成为了联邦开拓深空的新锐力量。

土星环的采矿作业不仅没有因冲突而中断，反而在“自由星尘”成员（现在已是联邦雇员）的指导下，效率倍增。宝贵的“时空之尘”被源源不断地运往火星实验室。

这场危机，最终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期的方式圆满解决。人类文明不仅扫清了“曲速引擎”研发的一大障碍，更收获了一群坚韧的同胞和一个强大的ai助手，清除了一个历史遗留的内部隐患，并在宇宙的黑暗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宝贵的、关于包容与团结的实践。

当陈浩站在“祝融-探矿”号的了望窗前，看着最后一艘载着“自由星尘”成员的客运舰驶向火星，看着远处土星环依旧静谧旋转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真正的挑战远未结束。但经过此次事件，人类文明似乎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坚韧。他们不仅拥有了更强大的科技和能源，更拥有了一颗在黑暗中依然愿意点亮灯火、照亮同伴的——文明之心。

这或许，才是应对未来那场未知风暴时，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