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娴贵妃(2/2)

后来翊坤宫的喧闹与道贺,富察琅嬅都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强撑着笑意,应付着前来道喜的嫔妃,说着些“同喜”“皇上恩典”之类的场面话,每一个字都像堵在喉咙里,格外费力。终于熬到可以脱身,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了翊坤宫,脚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回长春宫的凤辇一路颠簸,她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墙头上新生的绿藤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走出翊坤宫的门槛,如何坐上凤辇的,只觉得整个人都像飘在半空,浑浑噩噩。

回到长春宫时,宫人们正忙着洒扫庭院、擦拭匾额,小太监们搬着预备好的贺礼在廊下排队,廊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往来穿梭的身影让整座宫殿都显得热闹非凡——这是要送去翊坤宫的贺礼,每一件都透着精致与诚意。可这份刻意营造的热闹落在富察琅嬅眼里,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着她的心头肉,更衬得她心头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凉意。她挥了挥手,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殿内瞬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卷起阶前的槐花瓣,贴着窗棂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她是大清的皇后,是六宫之主,掌着后宫的凤印,却连一个能真正交心的人都没有;她拥有至高的尊荣,却连维系地位最关键的子嗣,都让她如此忧心忡忡。

“皇额娘。”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璟瑟提着藕荷色的裙摆,小步跑到她身边,仰着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见富察琅嬅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得像失了魂,她便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皇额娘,您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娴妃娘娘生了小阿哥,您心里不高兴呀?”

富察琅嬅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混沌中拽了出来。她连忙收敛了眼底的落寞与不安,抬手摸了摸璟瑟柔软的头发,发丝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让她冰凉的心稍稍暖了些。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没有,皇额娘只是有些累了。”她刻意避开了璟瑟的问题,转而问道,“今日你二哥怎么样了?身子好些了吗?能吃下东西了吗?”

提到永琏,璟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二哥今日好多啦!早上李嬷嬷喂他喝粥,他都喝了一大碗呢!方才我去看他,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读书,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他还说闻着舒服呢,读了好长时间都没歇着,还说要等身子好了,就去给皇阿玛请安呢!”

富察琅嬅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舒展开,露出一丝真切的欣慰笑意。她指尖轻轻刮了刮璟瑟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叮嘱:“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半点都不肯松懈。”顿了顿,她又加重了语气,细细交代道,“你往后多去陪陪他,常劝着点,读书固然重要,但身子才是根本。让他莫要累着,按时歇息,按时吃药,他的健康,比什么都要紧。”

“知道啦,皇额娘,女儿记住了!”璟瑟乖巧地应着,又蹭了蹭她的手心,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裙摆扫过阶前的槐花瓣,扬起细碎的香。

待璟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富察琅嬅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淡去,重新被落寞覆盖。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贴着微凉的衣料,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必须尽快调养好身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再为皇上生下一个皇子。只有这样,她的皇后之位才能真正稳固,永琏将来的路才能少些阻碍,她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里,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依靠,有了对抗风雨的底气。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穿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廊边的月季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将她眼底深藏的执念,拉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