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与舒贵人交谈(2/2)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舒贵人心里最柔软也最委屈的地方。她抬眸看向娴贵妃,眼神里终于少了些戒备,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嫔妾不过是闲来无事,借着诗词打发这宫里头的光阴罢了。至于真心……”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越过竹帘,望向恭常在所居偏殿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宫人往来的身影,“在这宫里,真心又值什么呢?恭常在不过是会说几句讨巧的话,便能日日承宠;魏贵人步步为营,也挣到了如今的位分。臣妾这点‘真心’,怕是早就不入皇上的眼了。”
娴贵妃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窗外枯荷上,缓缓道:“恩宠这东西,本就如露亦如电,来得快,去得更快。恭常在的风光看着热闹,可皇上是什么性子?他素来分得清一时兴起和长久舒心。你整理的这些诗词,是他年轻时的心血,是他未登大宝时最纯粹的念想,这些东西,是恭常在的巧话换不来的,也是魏贵人的钻营夺不走的。”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等哪天皇上腻了宫里头的喧嚣,自然会想起这荷风榭的清净,想起有人还替他守着旧日的心境。”
舒贵人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诗笺上的字迹。她忽然想起前日去给皇后请安时,撞见恭常在正拿着皇上赏赐的羊脂玉如意向旁人炫耀,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让她打心底里瞧不上。可转头回自己宫里,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只有风吹落叶的声响,又难免生出几分落寞——即便她再清高,也终究是这后宫里的一分子,怎会全然不在乎那份被冷落的滋味?如今听娴贵妃这般说,倒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憋在心里多日的委屈与不甘,竟悄悄消散了些许。
“贵妃娘娘说得是。”舒贵人终于松开了紧抿的唇,声音柔和了不少,指尖轻轻拂过诗笺上的墨痕,“是臣妾钻了牛角尖,竟忘了当初整理这些诗词,本就不是为了换什么恩宠,只是觉得皇上的笔墨里,有旁人不懂的意趣。”她说着,拿起一张干净的诗笺重新铺在石桌上,提笔蘸墨,手腕悬起的弧度比先前从容了许多,墨汁落在纸上,晕开的痕迹都透着几分舒展。
娴贵妃看着她落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舒贵人的字清隽有力,带着几分柳体的风骨,倒和这诗里的清雅意境相配。说起来,本宫这里倒有几卷皇上早年在潜邸时的手稿,当年李玉怕这些东西受潮,特意用樟木匣收着,后来辗转到了我这里。手稿上还有皇上当年随手写的批注,虽不成体系,倒也能看出几分彼时的心境。若是你不嫌弃,改日本宫让人给你送过来。”
舒贵人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诗笺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她却全然不顾,猛地抬头看向娴贵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贵妃娘娘……您说的是真的?皇上潜邸时的手稿?”那可是连内务府的藏书阁里都未必能找到的珍品,是她梦寐以求想要一睹真容的东西。她素来高傲,从不轻易接受旁人的馈赠,可此刻看着娴贵妃温和沉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施舍与拉拢,只有纯粹的“懂得”,她竟找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起身欠身,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郑重:“若能得贵妃娘娘相赠,是嫔妾的福气。嫔妾……多谢娘娘。”
“举手之劳罢了。”娴贵妃放下茶盏,站起身,惢心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不打扰你练字了,本宫先回去了。这深秋的风凉,仔细冻着。”
舒贵人起身送行,看着娴贵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银杏叶铺就的小径尽头,那抹天青色的宫装在满地金叶中格外醒目,却又透着几分沉静的暖意。她缓缓坐回石桌旁,桌上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着深秋荷风的清冽,萦绕在鼻尖。她低头看向那张刚写了一半的诗笺,墨痕已干,字迹清挺,忽然觉得,这深秋的宫苑,似乎也不全是落寞与寒凉。
几日后,惢心果然捧着一个素色的樟木匣来了舒贵人的偏殿,匣子上还系着淡青色的流苏。舒贵人亲手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卷泛黄的宣纸,纸上的字迹带着几分青涩,正是弘历早年的笔体,空白处还有几处朱笔批注,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辨。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像是触到了岁月的温度,忽然提笔在一张新的诗笺上写下两句:“荷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笔锋落定,她对着窗外的残荷看了许久,直到惢心送来的茶都凉了,才将这张诗笺连同那些手稿、旧作一起,仔细收进了樟木匣里,又在匣外裹了三层防潮的锦缎。
而娴贵妃在收到舒贵人差人送来的册子时,正坐在窗前翻着古籍。那是一本用细棉线装订的诗册,封皮是淡雅的浅灰色,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御制旧诗选录”,扉页上则是“娴贵妃雅正”的落款,旁边还盖了一枚小小的“意欢”印章。她轻轻翻开册子,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每一页的字迹都清隽工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指尖拂过纸页,她想起那日荷风榭里的枯荷与诗笺,眼中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这宫墙里的交往,从来都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起头。有时只是一句恰到好处的懂得,一匣跨越时光的手稿,一张浸透着心意的诗笺,便能让两个素来疏离的人,在这深秋的寒凉里,悄然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生出几分心照不宣的契合。就像这残荷虽枯,却藏着来年的生机;这诗笺虽薄,却载着最沉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