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年请安(2/2)
“你做事沉稳周到,心思缜密,哀家向来放心。”太后笑着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又转而与其他妃嫔闲聊起来——问起常在乌雅氏“前日赏的冰糖炖雪梨可合胃口,身子是否因风寒初愈而仍觉虚弱”,又说起御花园里的腊梅“今年开得比往年更盛,尤其是那株绿梅,颜色格外清雅,改日倒可邀你们来寿康宫赏梅喝茶”,话题渐渐落到了服饰料子的新样、御膳房的点心做法等后宫琐事上。妃嫔们见太后神色缓和,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顺着太后的话应和几句,说些“太后娘娘仁慈”“绿梅定是托了太后的福才开得这般好”的软话,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殿内终于有了些细碎的笑语,却仍像蒙着一层纱,透着不真切的疏离。
弘历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太后的话语、妃嫔的笑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地传进耳中,却无法真正入耳。他只觉得殿内的暖意太过沉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胸口的巨石愈发沉重,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上的雕花,目光空洞地落在殿角的香炉上,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又消散在空气中。待太后与妃嫔们聊到御膳房新做的玫瑰酥“外皮酥脆,内馅香甜”时,他终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的疲惫更甚,起身躬身道:“皇额娘,儿臣还有些政事尚未处置,军机处还等着朕批复奏折,先行告退了。”
太后早已察觉到他的疏离与疲惫,从他坐下后便未曾真正放松的肩颈便能看出。闻言她并未挽留,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体谅:“正事要紧,皇帝去吧。记得传膳时按时用膳,别总靠着点心充饥,累坏了身子可不是小事。”
弘历微微颔首,又用眼神示意甄嬛等人跟上,转身便大步走出了慈宁宫。玄色的袍角在身后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未散的沉郁。妃嫔们连忙提起裙摆紧随其后,花盆底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急促而杂乱,方才还略显热闹的慈宁宫,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太后一人坐在主位上,指尖重新捻起佛珠,转速悄然变快,浑浊的眼眸中藏着深沉难测的光,望向前方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未动。
回到翊坤宫时,已近正午。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的微凉。宫女芸枝捧着描金茶盘,轻手轻脚地奉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杯是定窑白瓷,釉色莹白,茶汤清亮,茶香袅袅散开,带着淡淡的兰花香。甄嬛却没有动,只是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枝桠微微晃动,偶有残留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最终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方才在慈宁宫的情景,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太后看似随意的劝诫,扫过妃嫔时意味深长的眼神,皇上强装镇定却难掩悲痛的模样,还有提及三位皇嗣时,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石子,投在她心头,漾开层层涟漪,值得细细琢磨。
太后到底知道多少?太后向来深居简出,看似不问后宫琐事,可甄嬛深知,这深宫之中,没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她的眼睛。三位皇嗣染痘的诸多疑点,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她真的毫不知情吗?还是说,那些事里,本就有太后的手笔?甄嬛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连骨节都隐隐作痛。
若真是这样,太后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平衡后宫势力——富察氏是名门望族,皇后琅嬅的弟弟傅恒在朝中身居要职,手握重权,嫡子永琏若长大成人,富察氏的势力只会更盛,甚至可能威胁皇权;高曦月的父兄虽无兵权,可却是弘历宠信的高官,五公主的存在亦是高家在后宫的重要依仗。太后此举,会不会是为了打压这两股过于庞大的势力,削其羽翼,以固皇权,让后宫与前朝相互制衡?还是为了扶持某个她属意的妃嫔上位——比如家世普通、性情温顺、便于掌控的妃嫔,待其诞下皇子后,便可借机培植新的势力,更好地掌控后宫?亦或是,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皇上从丧子之痛中“清醒”过来,明白皇嗣的重要性远胜于个人悲痛,从而多顾后宫,尽快诞下更多皇嗣,以固国本,避免因嫡子夭折而引发的储位之争?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交织,像一团乱麻,搅得她心绪不宁。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几分干涩,却暖不了她微凉的指尖,更暖不了那颗沉在疑云里的心。太后的心思向来深沉难测,一举一动都藏着深意,让人看不透、猜不准,只能如履薄冰地揣测。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甄嬛轻轻叹了口气,睫毛上似沾了微凉的水汽,将茶杯放回桌上,茶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描金桌布上,很快凝成深色的痕迹,像极了深宫之中抹不去的血痕。不管太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往后这后宫的路,怕是比痘疫肆虐时更难走了——天灾尚可抵御,人心的诡谲却防不胜防。她必须步步为营,谨言慎行,要护住自己与身边的人。毕竟,在这红墙之内,唯有洞悉人心、手握底牌,才能在波谲云诡的纷争中真正站稳脚跟,不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成为下一个无声逝去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