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帝王心(2/2)
“劳公公挂心了。”齐汝陪着笑,左右看了看,见周遭只有几个远远侍立的小太监,并无旁人,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恳求,“进忠公公,实不相瞒,皇上方才吩咐微臣,去景阳宫给嘉妃娘娘诊脉调理。只是……只是微臣这些年多数是为皇上、太后诊病,极少接触后宫妃嫔,更未曾给嘉妃娘娘看过诊,对娘娘的体质一无所知,也不知皇上的具体心意,生怕用药不当,或是有哪里做得不妥冲撞了皇上,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进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显得愈发圆滑。他凑近齐汝,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似是闲聊家常,却字字藏锋,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齐太医这话说的哪里话!您是太医院的院判,举国皆知的国手,皇上才特意钦点您去给嘉妃娘娘诊治,这是多大的信任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汝脸上扫过,见他神色愈发急切,额上的汗又多了几分,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皇上向来看重嘉妃娘娘,只是娘娘这几年身子确实不大爽利,前阵子又不知为何心绪郁结,才落得如今缠绵病榻的境地。齐太医您要是能妙手回春,把娘娘的身子调理得康健起来,皇上自然龙颜大悦,您的功劳,皇上定然记在心上。可话又说回来,医者仁心,尽人事听天命,人身子骨的事儿,向来是七分药石三分天命。若是连您这样的国手都治不好,那便是娘娘的命数了,谁也强求不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命数……”齐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
他怎么就忘了,嘉妃向来身子强健,即便是偶有不适,也都是些寻常小症,何来“这几年身子不大爽利”“缠绵病榻”之说?进忠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治得好是功劳,治不好是命数”,这哪里是让他真心调理,分明是让他暗中处置了嘉妃!皇上对外只称嘉妃生病静养,掩人耳目,既不愿落下戕害后妃的名声,又想除了这心腹大患——想来嘉妃的“病”,本就是皇上授意下的处境,如今不过是要借他这把“刀”,让嘉妃“病逝”于禁宫之中,既了却隐患,又能保全帝王的体面,还不致惊动玉氏邦交、惹来非议。
想通了这一层,齐汝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再次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带着方才擦干净的额头,又冒出了新的汗珠,手脚都有些发颤。他不敢深想,也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与恐惧,看向进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进忠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的褶皱里仿佛盛满了和煦,可在齐汝看来,那笑容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渗人,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阴暗与算计,是替帝王传递杀意的无声信使。
“多谢进忠公公指点,微臣……微臣明白了。”齐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荷包,荷包是上等的云锦所制,绣着暗纹缠枝莲,里面装着不少沉甸甸的碎银子,他趁躬身之际,悄悄塞进进忠手中,“一点心意,公公笑纳,劳烦公公日后在皇上面前,多替微臣美言几句,也盼公公日后多多提点。”
进忠毫不客气地接过荷包,指尖轻轻捏了捏,感受着里面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抬手拍了拍齐汝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暗示:“齐太医太客气了,您是皇上信得过的人,何须奴才多言?您放心去吧,仔细诊治,按章程来便是,皇上自有分寸。”
“是是是。”齐汝连连点头,躬身行了一礼,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那微臣先行告退,公公留步。”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脚步匆匆,袍角翻飞,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进忠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他将荷包揣进袖中,重新站回养心殿门口,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继续侍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有袖中荷包的重量,提醒着他这场无声交易的完成。
而养心殿内,弘历依旧斜倚在宝座上,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深沉地望着殿外飘落的秋叶。他自然知道齐汝会去找进忠,也知道进忠会如何“指点”。金玉妍私通外邦,野心勃勃,留着始终是个隐患。只是念及她生育三子,又涉及玉氏邦交,明着处置难免落人口实,还可能惊动其他属国,徒生事端。对外宣称她生病静养,既掩人耳目,堵住悠悠众口,又能名正言顺地让齐汝介入——一碗看似寻常的汤药,便能让她“病逝”于禁宫之中,既除了心腹大患,又保全了帝王的体面与大清的颜面,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也是深宫之中,最无声无息、最令人胆寒的绝杀。
秋风渐紧,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亡魂的低语,缠绕在宫墙之间。养心殿的朱红大门紧闭,将内里的算计与寒凉,尽数隔绝在宫墙之内。而景阳宫的方向,那座依旧华美却透着寂寥的宫殿里,金玉妍尚不知晓,一场以“调理”为名、以夺命为实的诊治,即将拉开序幕。等待她的,终将是那杯早已备好的“汤药”,和一段被“病逝”掩盖的悲凉结局,无人知晓她真正的遭遇,也无人为她鸣冤,唯有深宫的寒月,将见证这场无声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