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没人删掉“老张”,所以他还活着(2/2)

是一群孩子齐声喊的,短促、清亮、毫无预兆:

“亮亮!”

就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冰面。

韩松手指顿住。

他没立刻点开录音分析,也没截图发给技术组。

他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掌心出汗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虎口那道陈年粉笔灰嵌进皮肤的淡痕——和艾琳娜手指上的颜色一样。

远处地平线泛着青白,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他忽然想起小满五岁时,把家里扫帚叫“飞天大将军”,非说它夜里会自己巡逻。

当时他笑着点头,心里却想:孩子胡闹罢了。

现在他盯着掌心那道灰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不是胡闹。

是她在教他,怎么把世界重新认一遍。

他没抬头,也没动。

只是站着,手心扣着手机,风从指缝灌进来,刮得掌心生疼。

雪还在下。韩松没回办公室。

他站在冻土带边缘,风雪钻进领口,像细针扎着锁骨。

手机还扣在掌心,屏幕朝下,汗渍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雾。

那声“亮亮”还在耳道里震——不是幻听,是叠加在老师语音里的真实声波,短促、齐整、毫无延迟,像三百二十七颗心跳同时撞在同一面鼓上。

他转身往回走,靴子陷进新雪,每一步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不是怕,是身体先于意识记住了什么:小满五岁那年压在《昆虫图鉴》里的野花,蓝紫色,茎干细得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他记得她踮脚把花塞进箱底时说:“爸爸,它活着,只是不说话。”

玩具箱在越野车后座。

他掀开盖子,没翻找,直接伸手探到底层——指尖触到硬纸板夹层。

抽出标本册,翻开第三页。

野花早已压平,花瓣蜷曲,脉络发褐,但边缘……正渗出极淡的荧光。

不是反光,不是磷光,是内里透出来的微光,像萤火虫刚熄灭的尾焰,一明一灭,频率与他腕表秒针同步。

他没拍照。没调出光谱分析仪。没给技术组发任何消息。

只是从随身包里抽出《地表修复手册》,翻到扉页。

钢笔尖悬停半秒,墨水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点蓝黑。

他写下:

亮亮,第1号共生样本。

字迹很稳。笔画收锋处微微上扬,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

同一时刻,无名之碑前长椅上,老张醒了。

他没睁眼,先听见声音——不是风,不是鸟,是人声。

三百二十七个不同音色、不同年龄、不同口音的声音,同时喊他名字。

没有回声,没有混响,像三百二十七根线,直直缝进他太阳穴。

他睁眼。天光灰白,雾未散尽。口袋沉了一下。

掏出来——一张身份证。

崭新,塑料微凉,边缘还带着裁切的毛刺感。

签发机关栏印章模糊,像被水洇过,可姓名、出生日期、指纹信息全对。

连他左手中指第二关节那道旧疤的位置,都印得分毫不差。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沫,朝最近的派出所走。

没犹豫,没确认地址,腿自己认得路。

值班民警抬头。

三十来岁,眼皮浮肿,正用保温杯喝枸杞茶。

目光扫过证件,又抬起来,盯住老张的脸,三秒。

没查系统,没调档案,只说:“老张?你户口还在,只是挂了‘长期失联’;现在要办什么?”

老张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麦面包——硬得能当锤子使,掰成两半。

一半递过去。

民警愣了一下,接了。

另一半,他放在窗台。

窗外,一只麻雀飞来,跳着啄食。

它右脚环一闪——刻着两个小字:“亮亮”。

老张攥着那张尚带体温的身份证,在派出所窗口外站了十七分钟,没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