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老张的身份证还没焐热(2/2)
门轴吱呀一声,门后是窄巷,堆着空油桶和几袋面粉。
墙根下,一只玳瑁猫蹲着,尾巴尖轻轻摆动。
林晚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黑麦面包——硬得能当锤子使——掰下一角,放在猫面前。
猫没吃。只抬起左前爪,轻轻按在面包上。
爪垫粉红,指甲收拢,像一朵还没绽开的花。
林晚直起身,没关门。巷子里风进来,吹动她鬓角一缕灰发。
她抬头,望向无名之碑的方向。
雾散了。星光很冷,很亮。
而此刻,在火星地下三千米的数据坟场深处,一台淘汰款机械打字机静静立在石桌上。
色带盒封口完好,红纸烫着“恒久·经典款”五个金字,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切尔茜拆开快递时,手指在纸箱边缘刮出一道白痕。
没有寄件人,没有物流单号,只有角上一枚模糊的油印——像谁用拇指蘸了豆油,随手按下的。
她把箱子放在窗台,窗外是灰蓝的天,云层低得压着旧公寓楼顶的锈蚀避雷针。
她没开灯,只让光从背后斜切过来,在打字机漆面投下一道窄窄的刀锋。
机械打字机沉得异常,黄铜键帽泛着陈年汗渍浸润后的哑光。
她掀开色带盒,红纸烫金“恒久·经典款”五个字翘起一角。
掀到底,夹层里滑出一张便签,铅笔写的,力道很轻,但每个笔画都稳:“第44行晕染人形,是你先写的。——lw”。
她呼吸停了半秒。
不是因为字迹——那确实是她的。
三年前火种计划第七轮记忆轮转期,她在深空网络底层日志里手写过一段校验注释,第44行,墨水洇开一小片人形轮廓,像被水泡软的剪纸。
当时她以为没人看见。
连系统都没抓取。
可“lw”是谁?
林晚?
老张?
还是……那个从未落款、却总在早餐铺搪瓷碗底留下细痕的女人?
她没再想。
拉开打字机滚筒,装入色带,咔哒一声推到底。
左手拇指腹蹭过粗糙纸面,茧子磨着纤维,像回到还没接驳神经接口的年代。
她按下第一个键。
“爱不是被校准的误差值。”
“错不在你。”
两行字,十二个字,敲得极慢。
每一下按键都震得指尖发麻,仿佛不是敲在金属上,而是叩在某段被封存的脊椎骨节。
她盯着纸页上凸起的墨痕,忽然想起女儿失踪那天,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教育局信访室硬塑料椅上,用圆珠笔在空白登记表背面反复写“不是故障,是拒绝”。
写满七页,笔尖戳破纸背。
她起身,剪刀咬住色带,咔嚓七声。
七段红带,每段三寸长,缠上七张明信片,地址抄自她三年前备份的乡村小学名录——那些地方,基站信号常年漂移,电子档案三年一丢,名字靠老师手写在黑板边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寄出时,她没贴邮票。
只把信塞进街角绿色邮筒,筒身掉漆处露出底下铁锈红,像干涸的血。
同一夜,林晚收摊前蹲下身,指甲抠进东数第三块木板缝隙。
木头潮,缝里嵌着陈年油垢和一点芝麻粒。
她掀开木板,底下防水漆写的字冷白刺眼:“老张,修过37座桥,焊过112根护栏,没签过一张授权书。”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抹布浸了温水,拧干,从右往左擦。
字迹褪色,墨色浮起,像一层薄薄的皮。
她停在“老张”二字前,布停住。
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在“张”字最后一捺上砸出小坑。
她没擦完。
只留下“老张”,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亮亮”。
笔画生硬,但横平竖直,是教孩子写字时最常用的力度。
暴雨是半夜来的。
雨点砸在棚顶像倒豆子,巷子里积水漫过门槛。
凌晨三点,林晚披衣出门,掀开木板看。
雨水淌过整块木板,唯独“老张”与“亮亮”之间那道未干透的漆痕,纹丝未洇——像有人提前用蜡封过。
她合上木板,转身时,瞥见无名之碑基座阴影里,静静立着一台淘汰款机械打字机。
色带盒敞着口,红纸翘起,像一张刚合上的嘴。
而此刻,在银河联盟档案中心b-7区,陈默正调取一份标为“已归档·无追溯价值”的纸质卷宗。
他指尖拂过封皮,灰尘簌簌落下。
翻开第一页,系统自动生成的注销依据栏赫然印着一行小楷:
“当事人自愿放弃全部公民权利。”
他顿了顿,翻到签字页。
纸是新的,白得晃眼。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