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幡血痕?危机现(2/2)
孟隽德放下汤碗,叹了口气:“卢家……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卢尚书悲痛欲绝,闭门谢客。庆霖那孩子……是受了些惊吓,回来还念叨过几次,说卢兄死得蹊跷,他……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敢深说。”他揉了揉眉心,“为父当时只当他吓坏了,胡乱言语,未曾深究……如今想来……” 他眼中流露出悔恨。
“不敢深说?”孟青云捕捉到关键,“父亲可知他因何不敢说?”
孟隽德摇头:“他只说……事关重大,牵扯太深。还劝我……劝我最近与卢家往来要更谨慎些,说卢尚书……卢尚书似乎因为丧子之痛,变得……有些不同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就在庆霖发病前一两天,卢尚书还派了他府上的管事卢贵来过一趟,说是……说是问候,还带了些药材。我当时觉得奇怪,卢家刚办完丧事,怎么有空来问候我们?但也没多想……”
离开书房,孟青云心中的拼图逐渐清晰:
卢尚书的动机独子惨死,而作为帮凶的孟庆霖却“侥幸”被白云道长救活。卢尚书极可能将丧子之痛迁怒于孟家,尤其是“活下来”的孟庆霖。他派心腹卢贵接触孟庆霖,可能以“卢公子之死真相”或“卢家报复”进行威胁恐吓,加剧孟庆霖的精神压力。同时,很可能由卢贵牵线,将那位身份神秘的“游方道人”介绍给因儿子久病不愈而焦虑万分的林姨娘。道人以“速效仙方”为诱饵,蛊惑林姨娘替换掉白云道长的药。那所谓的“仙方”,实则是慢性毒药或与孟庆霖体质相冲的虎狼之药,最终导致孟庆霖在原本邪祟侵蚀后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林姨娘可能不知内情,只道是求来灵药救儿子,却亲手将儿子推入深渊。她的疯狂,不仅源于丧子之痛,更源于潜意识里无法面对自己铸成大错的巨大愧疚和悔恨。
孟青云独自站在庭院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心中的拼图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但还缺少最后一块——林姨娘亲口承认的、关于“仙师”和“药”的细节。
他走向林姨娘被安置的西厢偏院。那里原本是孟庆霖未去书院时的住所,如今成了禁锢一个疯母亲的囚笼。院门口守着两个强壮的仆妇,见到孟青云,脸上露出为难和警惕的神色。
“大少爷,姨娘她……情绪很不稳,刚闹过一场,才睡下。”一个仆妇低声禀报。
“无妨,我只看一眼。”孟青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亮了一下镇异司的腰牌——那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让仆妇们噤若寒蝉,默默让开了路。
院内一片狼藉,摔碎的瓷片、撕烂的布帛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精神崩溃后的浑浊气息。林姨娘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胡乱裹着锦被,头发散乱如草,眼神空洞地瞪着虚空,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破碎。
“……霖儿……我的霖儿……娘给你熬药……吃了就好了……就好了……”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面,仿佛在抓挠着不存在的药罐。
孟青云站在门口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这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女人,如今被绝望和疯狂彻底摧毁。前世陶谦的记忆翻涌——他临死前,是否也这般无助、怨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刻意放缓脚步,轻轻走近床榻。
“姨娘。”他声音低沉,尽量不带任何情绪。
林姨娘猛地一哆嗦,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下,看清是孟青云,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怨毒:“是你!是你!灾星!克死了我的霖儿!滚!滚出去!”她抓起枕头就砸过来,身体剧烈颤抖。
孟青云轻易躲开,并未动怒,反而更进一步,在她床边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下。他目光锐利如刀,紧锁着林姨娘狂乱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她混乱的屏障:
“我不是来害你的,姨娘。我是来问‘仙师’的。”
“仙师”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姨娘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或扭曲的匣子。她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僵住,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更深的恐惧。
“仙……仙师?”她喃喃重复,手指紧紧攥住被角,“不……不是仙师……是……是救星……是救霖儿的……”
“对,救星。”孟青云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诱导性的急切,“那个给霖儿‘速效药方’的救星,是谁?他叫什么?药方呢?霖儿吃了药,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他刻意加重了“速效药方”几个字。
林姨娘的眼神更加混乱,记忆碎片在疯狂中冲撞。她仿佛又回到了儿子病榻前,看着儿子喝下那碗气味刺鼻的药汁,满怀希望地等待奇迹。
“药……药……黑乎乎的……好苦……霖儿吐了……”她喃喃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可是……可是卢管事说……卢管事说……”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孟青云心中一震!卢贵!果然是他!
“卢管事说什么?”孟青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身体微微前倾。
“卢管事说……这是卢尚书……尚书大人……念在庆霖与公子交好……特意……特意寻来的仙方……千金难求……吃了……药到病除……”林姨娘断断续续地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希冀和巨大恐惧的扭曲表情,“他说……白云道长的药……太慢了……等不及……要快……要快好起来……庆霖还要……还要继承家业……不能……不能……”
她的话语越来越混乱,最后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呜咽。但关键信息已经足够清晰!
卢尚书!卢贵!仙方!药到病除!取代白云道长的药!
孟青云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这疯癫的呓语,比任何逻辑推理都更直接地指向了卢尚书的毒计!林姨娘,这个愚蠢而可怜的母亲,在卢贵的蛊惑和自身对儿子康复的急切渴望下,亲手将毒药喂给了自己的儿子!
看着林姨娘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的哭嚎,蜷缩着身体喊着“霖儿”,孟青云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愤怒地指责,也没有虚伪的安慰。真相的冰冷和残酷,以及这宅邸里盘根错节的罪恶,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宿命般的寒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彻底疯掉的女人,转身离开偏院。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袖中,他的拳头紧握着,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这一次,不是为了压抑对孟隽德的恨,也不是为了克制对母亲的怜,而是为了压下那即将喷薄而出的、针对卢尚书的滔天杀意!
“报应……”他对着漫天飞雪,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给死去的孟庆霖、疯掉的林姨娘,还是说给前世的自己,亦或是……说给那远在尚书府邸的卢秉昭。
孟青云在自己冷寂的房间里枯坐了一整夜,将纷杂如麻的思绪、滔天的恨意、对母亲的忧惧,连同镇异司卷宗与林姨娘呓语中的关键线索,在脑中如老吏断案般反复梳理、印证、推演。直至天色破晓,他终于理清了一份脉络分明的“证据链”,也淬炼出一份冰冷刺骨的结论。
他绕开了灵堂,也未去见母亲,径直叩响了孟隽德的书房门。孟隽德彻夜未眠,眼窝深陷,见长子入内,疲惫的眼中浮起一丝探询。
“父亲,”孟青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关于庆霖的死,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您需要知道真相,因为孟家,可能要大祸临头了。”
孟隽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青云,你……查到什么?”
孟青云没有废话,将几张纸放在书案上。上面是他整理的关键点:
卢公子暴毙的原因,镇异司卷宗记录,孟庆霖精神恍惚的言语,卢贵代表卢尚书的“慰问”,小丫鬟翠儿证词,林姨娘疯癫呓语、孟庆霖病情急剧恶化最终不治等信息一一罗列。
孟青云手指点着最后一条:“姨娘虽疯,但呓语中的核心信息不会凭空捏造。‘卢管事’、‘卢尚书’、‘仙方’、‘取代白云道长的药’——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再明确不过。卢尚书,借姨娘之手,用毒药害死了庆霖。”
孟隽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猛地抓住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他死死盯着那几页纸,又猛地抬头看向孟青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巨大的悲痛,以及……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彻骨寒意!
“卢……卢尚书?!他……他竟如此歹毒!庆霖……庆霖只是……”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庆霖是帮凶,知道卢公子是害死刘生和柳姑娘的真凶。”孟青云的声音冰冷地打断他,“卢公子死了,庆霖却‘活’了下来。在卢尚书眼里,庆霖就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一个活着的耻辱和隐患。斩草除根,对卢尚书这等位高权重、又刚经历丧子之痛的人来说,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孟隽德眼中闪过刻骨恨意、咬牙切齿地低吼卢秉昭的名字:“若有朝一日……必要卢贼血债血偿!”孟青云看着父亲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冰冷的快意。他继续用最冷静、最残酷的语气分析局势:
“父亲,现在不是悲愤伤心的时候。卢尚书的目标,恐怕不止是庆霖。”
孟隽德猛地抬头:“你是说……?”
孟青云斩钉截铁道:“孟家。第一桩,庆霖之死,卢尚书虽借姨娘之手达成,难保没留下蛛丝马迹。他必要确保孟家彻底闭嘴。第二桩,您与卢家关系密切,全凭卢尚书才搭上宫廷线成为皇商。如今他恨我们入骨,岂会再容孟家借他的势?第三桩,也是最险的——他或会迁怒整个孟家,认定是我们‘克’死了他儿子,亦或……要彻底毁了我们,来平息他滔天的怨恨与恐惧。”
孟隽德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作为在商场和官场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商人,他太清楚权贵的狠毒和翻脸无情了!青云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侥幸心理下的脓疮!卢尚书,绝对干得出来!而且有能力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孟隽德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慌,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精明的商人,只是一个被巨大恐惧笼罩的父亲和家主。他下意识地看向长子,此刻他是唯一的依靠。“青云,你有镇异司的身份……镇异司……能庇护我们吗?”
孟青云心中冷笑。庇护?镇异司是处理妖异的,卢尚书是人,是当朝礼部尚书,他的女儿是宫妃!镇异司凭什么、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商人家庭去得罪这样的权贵?他那个预备役的身份,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镇异司管不了人间官场的倾轧,更不会介入尚书府与商贾的私仇。”孟青云直接戳破了孟隽德的幻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求人不如求己。”
他看着父亲瞬间灰败的脸色,抛出了自己的对策,冰冷而务实:
立刻切割与卢家的明面联系,对外宣称因丧子之痛,无心经营,收缩产业。姿态要低,要惨。将部分核心资产、现银,秘密转移到与孟家无关但可靠的地方,或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此事必须绝对隐秘,由父亲您最信任的心腹亲自操办,连母亲都暂时不要告知,以免她忧心露出破绽。父亲您与卢家往来多年,卢尚书或其手下,在帮您打通关节、经营皇商过程中,是否留有贪腐、违规、甚至更严重的证据?书信、账目、经手人的口供?不必立刻拿出来,但要秘密整理好,妥善藏匿于绝对安全之处。这是最后保命的底牌,不到鱼死网破,绝不能动!加强府邸戒备,增派可靠护卫,特别是母亲院落的。府中下人也要梳理,可疑的、可能与卢家有牵扯的,找由头打发走。饮食、用药,必须由绝对心腹经手,严防下毒。卢尚书短期内可能不会有大动作,但他绝不会放过孟家。我们要示弱,要装出被彻底击垮的样子,麻痹他。争取时间,等待变数。
孟隽德听着儿子一条条冰冷清晰的策略,如同在听一份关乎家族存亡的作战计划。他心中的恐惧并未减少,但一种商人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被激发出来。他仔细咀嚼着每一条,眼神从绝望慢慢变得锐利和……狠厉。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孟家基业和张氏,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孟隽德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商海沉浮练就的决断与一丝亡命之徒般的凶光,“切割生意、转移财产之事,我立刻秘密安排!卢家的把柄……哼,这些年,他卢秉昭也不是干干净净!至于你母亲……”他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担忧,“我会加派人手,万无一失!”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冰冷、眼神深邃、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的长子,心中百味杂陈。有依靠的庆幸,有对儿子手段的惊异,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恐惧——这恐惧,不仅仅是对卢尚书的,也是对眼前这个似乎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儿子的。
“青云……”孟隽德声音干涩,“你……你要小心。卢尚书若知你在查……必不容你。”
孟青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某种决绝:“父亲放心。我自有分寸。我这条命……没那么容易拿走。”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孟隽德,那眼神让孟隽德心头猛跳,仿佛被看穿了所有秘密。
书房内,父子二人达成了冰冷的共识。窗外,风雪依旧。一场针对权贵卢尚书的、力量悬殊的暗战,以及孟家内部更加复杂汹涌的暗流,就此拉开了序幕。孟青云知道,他踏上的这条路,比单纯的修道之路,更加凶险万分。但他已无退路。为了母亲,也为了……了结那纠缠两世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