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夷陵城内诸事(2/2)
王守业还想争辩,却见两侧义军士卒手握刀柄目光不善的看着他,又看到堂外那些农户要吃了他的眼神,终于瘫软下去,喃喃道:“学……学生……服判。”
“好!”
陈可新提笔疾书,盖上新刻制的“奉天倡义营夷陵州知州”的木印,判书一式三份,苦主、被告各执一份,州衙存档一份。下一案!”
这一判决,点燃了堂下的情绪,农户们激动地低声议论眼中燃起希望,乡绅们则面面相觑,神色惊惶。
接下来的案子就比较严重了,城东佃户刘二,因连年歉收欠下地主孙家五石租子,竟被孙家强行带走其十四岁的女儿小翠抵债,送入孙家为婢,实则被孙家少爷凌辱,去岁投井自尽未遂,落下病根,奄奄一息,刘二夫妇状告无门,妻子哭瞎了眼。
当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小翠被搀扶上堂,讲述遭遇时,农户们拳头紧握,匠人们怒目圆睁,连一些商贾也露出不忍之色。
被告孙老爷是个干瘦老头,也是有功名在身,起初还想狡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面对陈可新连珠炮似的质问,大明律严禁以人抵债、良贱之别、逼奸民女该当何罪,终于瘫倒在地。
陈可新猛地一拍惊堂:“孙德昌,你身为秀才不恤民艰,重利盘剥在先;强抢民女、逼奸行凶在后,致人伤残,天理难容,王法不容,依律当斩!但念其女小翠尚在,且奉天倡义营新至,暂留尔命以观后效!判:一、立即释放小翠,归还其家;二、赔偿刘家白银一百两,作为药资及抚恤;三、孙德昌本人拘押,罚苦役三年,以儆效尤!其子涉逼奸,另案拘审!”
“青天大老爷啊!”
刘二夫妇扑通跪倒,号啕大哭,这一次,陈可新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任由他们宣泄着积压多年的冤屈,堂下青天的呼喊声第一次响亮地响起,发自那些最朴实的农户肺腑。
审案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陈可新几乎没怎么休息,审理了强占坟地、欺行霸市、勾结衙役放高利贷等二十余起积年旧案。
他问话条理清晰,引律恰当,更关键的是,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倾听的姿态,不时询问堂下三方代表的看法,尤其是涉及商业纠纷、匠作行规时,他主动请商贾、匠人中的老者发表意见,作为判案参考。
这种前所未有的公审形式,让裁决不仅有了法律的壳,更有了民意的魂,犯人中占多数的乡绅们最初的傲慢与侥幸被彻底击碎,在确凿的证据和沸腾的民意前,大多认罪服判。
当最后一个案子审结,已是酉时末,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陈可新疲惫的脸上。
他站起身,对着堂内堂外所有人,再次拱手:“今日所审,皆是数年来积压之案,学生不敢言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不负高将军所托,不负夷陵百姓之望,自今日起,夷陵州衙大门,为所有蒙冤受屈者敞开,但有冤情,如证据确凿必予公断。”
“好!”
雷鸣般的叫好声从堂外响起,那些旁听的百姓,无论是农是工是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光彩。
高栎一直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切,他不懂太多律法条文,但他看得懂人心,他看到陈可新如何用道理和证据,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乡绅驳得哑口无言。
人群渐渐散去,高栎走到正在整理卷宗的陈可新身边。
“陈先生,辛苦了。”
陈可新连忙放下笔想要行礼,被高栎拦住。“将军,学生……只是尽本分。”
“这不是本分。”
高栎摇摇头,看着陈可新,目光真诚的说道:“这是大才,我见过很多读书人,要么酸腐空谈,要么同流合污,像先生这样既通文墨,更懂世情,心中有秤的人太少。”
陈可新心中一热,苦笑道:“将军过誉,学生不过一落魄举人,蹉跎半生,若非将军给此机会,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实现胸中理想了。”
“机会是自己挣来的。”
高栎拍拍他肩膀:“你今天做的事,比打十场胜仗更能收拢人心,更能稳固咱们在夷陵的根基,这就叫民心,咱们义军缺的就是先生这样能治民、安民的文人。”
“先生好好干,巴东、归州那边,我也派人去重新接收,同样缺可靠之人治理,我们现在不是流寇,是要扎根、要建立新秩序的,将来地盘会更大,需要先生这样人才的地方会更多,你的前途绝不止一个夷陵知州。”
陈可新抬头,看着高栎那张被风霜雕刻的面孔,那目光中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坦率的欣赏和厚重的期望。
半生怀才不遇,半生看尽黑暗,他本以为此生已矣,却在这兵荒马乱、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时刻,看到了实现平生抱负、践行圣贤教诲的另一条路。
陈可新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高栎,也是对着这象征着新开始的州衙大堂,郑重地长揖到地:“学生陈可新,愿效犬马之劳!必竭尽所能,抚辑地方,不负将军知遇,不负黎民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