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王府文会(2/2)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云逸。只见他缓步走到场中,对荣亲王和几位宿老拱了拱手,又看向赵晗,微笑道:“菊之品性,本就有隐逸与傲霜两面。陶渊明采菊东篱,是隐;黄巢赋菊‘冲天香阵透长安’,是傲。苏大家之诗,不过借菊抒怀,言其不甘埋没、欲有所为之志,正如我等武者,既需有雪夜读书的静气,也需有沙场破阵的豪情。志趣不同,何分高下?”
他这番话,既引经据典,肯定了苏清芷诗作的合理性,又以自身武职为例,巧妙化解了“僭越”的质疑,更隐隐点出文武之道各有其志,格局顿时开阔。
苏清芷望向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赵晗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云逸如今身份不同,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强笑道:“云侯爷高见,是在下拘泥了。”
荣亲王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好好好!云侯文武双全,见解独到!苏大家诗才惊艳,志存高远!今日文会,能得见如此佳作高论,不虚此行!来啊,将本王那套‘松烟古墨’取来,赠与苏大家!云侯爷雅鉴,赐玉笔一支!”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文会继续,但众人看向云逸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这位年轻的侯爷,似乎并非只知兵事的武夫。
云逸领了赏,退回人群。林远凑过来,竖着大拇指,低声道:“侯爷,高!实在是高!您刚才那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凭什么只能他们文人矫情,咱们武人就不能有文化了?”
云逸没理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苏清芷。只见她已收好赏赐,正与几位宿老低声交谈,侧影娴静,仿佛刚才那首石破天惊的诗并非出自她手。
这个女人,不简单。云逸心中暗忖。她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试探着什么?还是仅仅性情使然?
文会后续便是饮酒听曲,赏玩珍宝,气氛越发轻松。云逸又应付了几波前来攀谈的官员子弟,感觉有些疲惫,便借口更衣,暂时离席,信步走到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假山旁,想透透气。
秋日夕阳的余晖给园中景物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菊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云逸负手而立,脑海中回想着今日种种。权贵的虚伪应酬,文人的意气之争,苏清芷那首意味深长的诗……这一切,与他所经历的北境烽烟、东南海浪,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同是这帝国庞大肌体的一部分。
“武者之志……我的‘志’,又是什么?”云逸喃喃自语。了尘禅师让他寻找本心,今日这浮华文会,似乎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这个圈子的疏离。他或许会利用这些规则,但绝不会沉溺其中。他的根,似乎始终扎在更真实、更粗糙、也更危险的土地上——战场、市井、生死搏杀之间。
那种感觉,像是守护,又像是征伐;像是挣脱枷锁,又像是背负责任……复杂难明,却异常坚韧。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侯爷独自在此赏景?”
云逸转身,只见苏清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片假山旁,正站在数步之外,眸光清亮地看着他。
“苏大家。”云逸微微颔首,“喧闹之中,寻片刻清静而已。”
苏清芷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侯爷方才席间所言,清芷受益良多。多谢侯爷解围。”
“苏大家诗才惊世,何须言谢。云某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云逸道。
苏清芷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侯爷似乎……与这满园宾客,有些不同。”
“哦?何处不同?”云逸挑眉。
“侯爷身上,有金戈铁马之气,亦有……”苏清芷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亦有一种……身在局中,心在局外的疏离感。仿佛在看一场戏。”
云逸心中微凛,这女子的观察力果然敏锐。他笑了笑:“苏大家不也是如此?那首《题菊》,可不像是甘于只做看客的人会写的。”
苏清芷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如冰雪初融。“侯爷慧眼。清芷确有不甘。只是这世道,女子若想不做看客,难如登天。”
两人沉默片刻,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远山。
“侯爷在寻求武道突破?”苏清芷忽然问道。
云逸有些意外:“苏大家何以得知?”
“清芷虽不习武,但家中旧藏一些武道典籍,也曾听长辈论及。观侯爷眉宇间有凝思之色,气息圆融却隐有滞涩,似是到了‘意’之关口。”苏清芷语气平和,“方才听侯爷论及武者之志,更觉侯爷所求,非仅力量提升,更是心念通达。”
云逸不得不承认,这苏清芷的见识远超寻常女子。“苏大家所言甚是。不知可有教我?”
苏清芷摇了摇头:“武道一途,清芷是外行,不敢妄言。不过,曾闻家祖提及,武意如文心,皆需‘诚’字。诚于己,诚于道,不欺心,不违性。侯爷一路行来,所历所思,皆是你之本心痕迹。或许,答案早已在你走过的路上,在你每一次抉择的瞬间。”
诚于己,诚于道……答案在走过的路上……
这番话,与了尘禅师的“返璞归真”隐隐呼应,却更具体地指向了云逸自身的经历。云逸心中似有所动,仿佛蒙在心头的迷雾被拨开了一丝缝隙。
“多谢苏大家指点。”云逸郑重拱手。
“不敢当,只是闲谈罢了。”苏清芷欠身还礼,“天色不早,清芷该告辞了。侯爷,京城水深,望多保重。”说完,她深深看了云逸一眼,转身翩然而去。
云逸望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回味着她的话。这个苏清芷,绝非普通的才女。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又在暗示什么?
不过,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那关于“武意”的启发。诚于己,诚于道……回顾自己从市井到战场,从北境到东南,再到这京城漩涡,每一次抉择,似乎都遵循着内心某种最根本的东西——那是一种不肯屈从命运、想要牢牢掌握自身与身边人命运的执着,是一种面对不公与威胁时毫不犹豫拔剑而起的血性,也是一种对值得守护之人与事绝不放弃的责任。
这或许,就是属于他云逸的“意”的雏形。
天色渐暗,园中灯火次第亮起,宴饮尚未结束。云逸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不再回去凑热闹。他找到正在跟几个王府侍女吹嘘永州见闻的林远,带着他悄然离开了荣亲王府。
回府的马车上,林远还在兴奋地叨叨着文会的见闻,尤其是苏清芷的才貌。云逸却只是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某种无形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