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转岗(2/2)
门诊大楼永远人山人海,哭闹声、安慰声、叫号声汇成喧嚣的海洋。而位于住院部顶楼的picu,则是这片海洋中最为紧张、寂静却又暗流汹涌的区域。
她报到那天,穿着合身的白色医师袍,里面是浅蓝色的刷手服,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完美的面容。她提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跟随科室行政秘书走进picu的医生办公室。
晨交班刚刚开始。
偌大的办公室里坐满了医生、护士长、呼吸治疗师、营养师。主导交班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神情严肃的男医生,picu主任韩志刚教授。他瞥了一眼新来的沈懿,目光锐利,没有任何欢迎的笑意,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找地方坐。
交班内容密集而压抑。
“3床,爆发性心肌炎,ecmo体外膜肺氧合支持第5天,今日尝试下调流量……”
“7床,重症肺炎合并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呼吸机参数仍需较高……”
“12床,车祸多发伤术后,颅内压仍有波动……”
“15床,脓毒症休克,多巴胺维持中,肾功能恶化,准备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幼小生命,以及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
交班结束,韩主任才正式介绍沈懿,语气平淡:“这位是新来的沈懿医生,霍普金斯picu博士后,从米国回来。大家欢迎。沈医生,picu工作强度大,节奏快,希望你能尽快适应。先跟着赵倩医生组。”
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大量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沈懿太年轻,太漂亮,气质太冷,还是“空降”的“海归”——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在论资排辈、崇尚实战经验的picu,几乎是“不被信任”的代名词。
赵倩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高年资主治医,短发,干练,但眉宇间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她打量了一下沈懿,语气不算热情:“沈医生是吧?跟我来,先熟悉一下病人。”
歧视和排挤,并非激烈的冲突,而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
查房时,赵倩语速极快地介绍病情,大量使用缩写和内部习惯用语,根本不给沈懿消化和提问的时间。当沈懿就某个患儿的血气分析结果提出一个调整呼吸机参数的细微建议时,赵倩只是瞥了她一眼:“教科书理论是这样,但我们更看重临床经验。这个孩子对peep呼气末正压很敏感,不能轻易动。”
护士们的态度更为微妙。
她们对这位新来的、漂亮得过分又冷冰冰的医生充满好奇,但也带着距离感。派给沈懿的,往往是最繁琐的文书工作,或者最棘手的与家属沟通任务——那些因为孩子病情危重而情绪激动、焦虑不安、甚至蛮不讲理的家长。
“沈医生,8床的家属又来了,非要问为什么体温还没降下去,你去解释一下。”
“沈医生,出院病历首页有点问题,你核对一下这些诊断和编码。”
“沈医生,这个会诊单你跑一下,送去神经外科。”
沈懿一言不发,照单全收。
她如同精密机器,高效运转。沟通家属时,她语气平静,用词精准,即使面对泪流满面或言辞激烈的家长,也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恼火的冷静客观,却能奇妙地安抚部分家长的恐慌。书写病历,她速度极快,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让挑剔的上级也挑不出错。跑腿送单,她步履如风,从不拖延。
但真正的考验在临床。
picu的忙碌是立体而全方位的。这里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病情变化就是命令。
清晨六点半,沈懿已出现在病房。她需要赶在晨交班前,将自己分管床位的患儿情况全部梳理一遍,夜间生命体征趋势、出入量平衡、最新的化验结果、影像学变化、用药调整……
8床,一个两岁的男孩,腺病毒肺炎,呼吸窘迫,小脸憋得青紫,依靠无创呼吸机支撑。
她仔细听诊他的肺部,捻发音仍然密集。她调出呼吸机波形和参数,沉吟片刻,在查房本上记录:“建议复查床旁胸片,评估有无气胸或胸腔积液可能,监测气道阻力,警惕支气管痉挛。”
10床,五岁女孩,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后骨髓抑制期,粒细胞缺乏,高热不退,血培养已报阳——脓毒症。沈懿检查她身上的中心静脉导管穿刺点,有无红肿渗液,查看抗生素输注速度和反应。
15床,新生儿,先天性膈疝修补术后,还在用着高频振荡呼吸机,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
沈懿凝视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计算着液速和营养热卡,确保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得到最精确的支持。
晨交班后是正式的床旁查房。
韩主任带队,各级医生、护士长、呼吸治疗师簇拥。每个患儿的情况都要详细讨论,治疗方案要当场敲定或调整。
沈懿负责汇报自己床位患儿的情况,她语言简练,数据准确,分析到位,偶尔提出的问题也直击要害,让几位高年资医生不禁侧目。
但质疑依然存在。
讨论到那个腺病毒肺炎的男孩时,沈懿再次提出警惕并发症和调整呼吸支持策略的可能性。赵倩坚持认为目前方案稳定,不宜改动。韩主任听完双方意见,看了沈懿一眼,最终拍板:“按赵医生的方案继续观察,但沈医生的提醒有道理,加强监测频率。”
看似驳回了沈懿,却认可了她的警惕性。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查房刚结束,护士站的紧急呼叫灯亮了:“23床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心率增快!”
所有人瞬间绷紧。23床是一个一岁多的误吸花生米导致窒息、脑缺氧后的患儿,一直处于浅昏迷状态,刚刚尝试脱离呼吸机。
沈懿距离最近,第一个冲进病房。患儿面色发绀,监护仪报警尖啸。值班护士正在准备吸痰。她快速评估:气道梗阻?肺不张?还是颅内问题?
“吸痰!”
她命令道,同时已戴上手套,准备必要时气管插管。吸痰管吸出少量粘稠分泌物,但血氧并无改善。沈懿迅速拿起听诊器,两侧呼吸音不对称,右侧几乎听不到!
“张力性气胸可能!准备胸腔穿刺包!”
她声音冷静果断,手下已开始定位。赶来的赵倩和韩主任看到她的处置,没有阻止。护士迅速递上消毒物品和穿刺针。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沈懿的手稳如磐石。消毒、定位、进针……“噗”一声轻响,随着少量气体排出,患儿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回升,面色也逐渐转红。
一场可能的危机,在几分钟内被化解。
韩主任深深地看了沈懿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
赵倩抿了抿嘴,转身去处理其他事情。
但这只是开始。picu的日常就是由无数这样的“突发”串联起来的。
这边刚处理完气胸,那边又有患儿抽搐了;刚写完抢救记录,新收了一个溺水心肺复苏后的孩子;午饭扒拉了两口,又被叫去参加全院疑难病例讨论;夜幕降临,还得盯着自己床位患儿的夜间用药和检查结果……
沈懿像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被picu的鞭子不断抽打。她几乎没有时间坐下喝口水,说话语速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急。白皙的脸上倦容渐显,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眸依然清澈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所有病情的细微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