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乌台诗案:生死浮沉(2/2)

押解北上的路途,是苏轼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船行至太湖,夜泊苍茫水面,四顾无援,悲愤与恐惧交织,他曾想过纵身一跃,了结此生,以摆脱这无尽的屈辱与可能的酷刑。然而,当他望向汴京的方向,想到弟弟苏辙,想到当年离京时与弟弟“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的约定,求死的念头被生生按捺了下去。他不能让自己的不明不白之死,给弟弟和家人带来更大的灾祸。这份手足之情,成了他穿越黑暗的第一缕微光。

抵达汴京后,苏轼被立即投入御史台监狱。 因台署院内多植柏树,上有乌鸦栖息,故称“乌台”,此案因而得名“乌台诗案”。在狱中的一百三十个日日夜夜,他受尽了审讯与诘难。狱吏的冷酷、环境的污秽、精神的折磨,无不侵蚀着他的意志。他曾与儿子苏迈约定,平日送食只送菜与肉,若有不测则送鱼。一日,苏迈因银钱用尽,出城借贷,便托一友人送饭,友人不知内情,特意烹鱼以飨。苏轼见鱼,以为大限已至,悲从中来,写下了两首绝命诗,托狱卒转交苏辙。其中“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之句,情深意重,闻者无不鼻酸。

然而,转机也在暗中涌动。 苏轼的遭遇,震动了朝野。其弟苏辙上书神宗,愿纳还自身一切官爵为兄赎罪。退隐金陵的王安石,虽与苏轼政见不合,但亦惜其才,上书劝谏神宗:“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此言分量极重。更为关键的是,病重的曹太后(仁宗皇后)在病榻前对神宗言及“仁宗皇帝以制科得轼兄弟,喜以为子孙得两宰相”,劝诫勿因诗文人罪。这些因素,都促使神宗皇帝心生宽宥之意。

漫长的审讯最终结案。 十二月二十九日,在岁末的寒风中,圣谕下达:苏轼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实质上是一个被监管的罪官身份,但终究保住了性命。

走出乌台阴森的狱门,重见天日,苏轼恍如隔世。他呼吸着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写下“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啅人”的诗句,那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跃然纸上。这场大难,如同一次灵魂的淬火,彻底改变了他对政治、人生和艺术的看法。他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感悟,向着长江边的贬所黄州,踏上了新的旅程。在那里,一个更为深邃、旷达的苏东坡,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