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新婚别 渭水边的诀别(2/2)

范杞梁紧紧握着孟姜女的手,手心冰凉。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自己是读书人,虽然家境贫寒,但或许……

“……范杞梁!” 里正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在他的耳边。

嗡的一声,范杞梁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孟姜女更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里正……里正大人!” 范杞梁的父亲,一位老实巴交的老农,踉跄着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啊!我儿他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他去修长城……那是送死啊!求大人看在……看在他识几个字的份上,网开一面吧!”

里正皱了皱眉,看了看范杞梁那明显不同于寻常农人的白皙面庞和单薄身板,又瞥了一眼手中的名册,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范头,不是我不通情理。这是朝廷的律令,按籍征发,白纸黑字!别说你儿子是读书人,就是瘸子瞎子,只要名册上有,也得去!赶紧准备吧,明日辰时,村口集合,逾期不到,以逃役论处,全家连坐!”

最后“全家连坐”四个字,像冰水一样浇灭了范家最后一点希望。范父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范家刚刚燃起的新生活希望彻底击碎。孟姜女回到家中,便病倒了般,躺在床上,眼泪浸湿了枕头。范杞梁则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呆坐在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那用来书写诗文的笔墨竹简,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离别之日,终究还是来了。

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如同无力挽留的手。村口,黑压压地聚集了前来送行的人群,哭声、叮嘱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愁云惨淡。

范杞梁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勉强算是厚实的深色麻衣,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他的父母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反复叮嘱着“保重”、“活着回来”。

孟姜女强撑着病体,来到丈夫面前。她双眼红肿,却努力不让新的泪水落下。她将一件连夜赶制、絮满了新棉的寒衣,死死塞进范杞梁的行囊里,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夫君……此去北地,苦寒无比……这寒衣,你……你一定要穿在身上。万事……珍重。妾……妾在家中等你归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滴着血挤出来的。

范杞梁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如刀绞。他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力握住孟姜女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姜妹,放心。我……我会好好的。待长城筑毕,天下安定,我必归还!你……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娘。” 趁着拥抱的间隙,他偷偷将一卷自己珍爱的手抄《诗经》塞进了寒衣的夹层里。那上面,有他亲手写下的“关关雎鸠”,有他对安宁生活的所有向往,这是他唯一能带走的、属于他和她的念想。

负责押送的军吏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铜锣再次敲响,声音刺耳。

队伍终于要开拔了。数十名被征发的青壮,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在军吏的呵斥和皮鞭的威胁下,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村口,踏上了通往北方、吉凶未卜的漫漫长路。

尘土飞扬,渐渐模糊了那些熟悉的身影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孟姜女挣脱了家人的搀扶,踉跄着追出几步,死死盯着丈夫消失的方向,直到那尘土散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通向远方的黄土路。她无力地瘫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一枚范杞梁悄悄塞给她的、带着他体温的半两钱。那钱币冰冷而坚硬,硌得她手心生疼。

同乡一个也被征召、名叫范喜的汉子,因为家就在隔壁,临走前看到孟姜女这般模样,忍不住回头,低声叹息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此去……唉……凶多吉少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孟姜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范杞梁,以及那支庞大的戍卒队伍,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比想象中还要残酷百倍的、真正的人间地狱——北疆长城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