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初至边塞 理想与现实的撞击(2/2)

扶苏顺着蒙恬所指望去,那在苍茫天地间巍然屹立的城墙,确实给人一种坚实的安全感。但他目光所及,更多的还是那些在城墙下艰难劳作的、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人。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士卒们的伙食、衣物,可能保证?我看许多人衣衫尚不能蔽体……”

这时,一旁的王离忍不住插话道,语气带着一丝年轻将领特有的、对“妇人之仁”的不以为然:“公子有所不知,边塞之地,物资转运极其困难,能保证不饿死人,已属不易!若过于优容,反易滋生惰性,不利于军纪约束。对付这些戍卒刑徒,就该从严管理,方能令行禁止,抵御胡虏!” 王离是名将王翦之孙,年轻气盛,崇尚其祖父与蒙恬的强军作风。

蒙恬看了王离一眼,并未斥责,显然某种程度上也认同其观点。他补充道:“王离所言,虽显严苛,却也是实情。边军数十万,每日消耗粮草巨万,皆需从内地转运,路途遥远,损耗极大。”

为了给扶苏更直观的认识,蒙恬召来了负责后勤的一名老军需官。这位老吏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双手粗糙如同树皮。他颤巍巍地向扶苏汇报,语气充满了无奈:

“启禀公子,北地苦寒,本地所产粮秣极其有限,大多需依赖内地调运。从关中、河东等地运粮至此,车马损耗,民夫征发,途中消耗往往十不存六七。且匈奴游骑时常骚扰粮道,护卫兵力亦是沉重负担。至于衣物……唉,能按时发放最基本的冬夏两季衣物,已需竭尽全力,破损之后,往往只能自行缝补,难以及时更换新的。药材更是稀缺,许多受伤患病的弟兄,只能硬扛……”

老军需官的话语朴实无华,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述都更有力量。扶苏听着,心中的无力感越来越强。他那些关于“仁政”、“体恤”的理想,在这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切实际。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父皇,与蒙恬这些实干派将领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理念差异。父皇和蒙恬着眼的是宏大的战略、整体的安全和帝国的秩序,而他所同情的,是构成这宏大图景的、一个个具体而痛苦的个体。

夜晚,扶苏被安置在军营中一间相对干净、但也十分简朴的屋子里。塞外的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远比咸阳宫苑中的风声更加凌厉,更加……真实。

他坐在灯下,铺开绢帛,提笔准备给远在巡游路途中的父皇写信。他详细描述了边塞的艰苦,戍卒的不易,也委婉地提到了蒙恬、王离等将领的尽职与不易,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恳切的语气,提出了一些建议:是否能在可能的情况下,略微增加边军的粮饷和衣物补给?是否能适当调整劳役强度,尤其是在严冬时节?是否能派遣更多的医官和药物……

笔尖在绢帛上滑动,字迹工整而清秀,充满了书卷气。但写着写着,扶苏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文字,仿佛能看到它们被送到父皇案头时,可能引发的反应。是赞同?是斥责为“懦弱”、“不识大体”?还是……如同石沉大海,根本引不起任何波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他将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亲信,命其通过官方驿道尽快送出。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风声更紧,夹杂着远处营区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以及不知是哪位思乡戍卒吹奏的、呜咽如泣的胡笳声。

这北疆的夜,寒冷,漫长,且充满了未知。扶苏的理想主义,在这里遭遇了现实的第一次沉重撞击。而他并不知道,一场远比边塞苦寒更加冷酷、更加致命的风暴,正带着父皇(或者说,是伪装成父皇意志)的死亡诏令,在快马加鞭地向他袭来。他这封充满忧思与建议的信,或许永远也无法抵达那位已经悄然长逝的父皇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