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恢复与看护(2/2)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

“不要总对人要求过分严苛,我的伊莎贝拉。

正如你所说,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他,沃尔普才能得逞;

但同样,也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他,我们的计划才得以顺利进行。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清醒思考的大脑是稀缺资源,充沛的行动力才是人最宝贵的财富。”

我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这类人群,恰恰是构成人类社会最重要的基石。

他们是燃料,是砖块,是洪流。

一个稳定的政权并不需要太多有主见的大脑,那样只会带来无休止的争吵与分裂。

我们需要的是方向,以及沿着方向奔跑的腿脚。”

“我现在不想上课,西拉斯。”

她把头偏向一边,盯着窗外的蓝天。

“抱歉,有些没忍住。”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正优雅地划过罗马数字十二,

“我该走了,时间到了。”

是的,时间到了。

在埃尔科的战争尘埃落定之后,身负重伤的伊莎贝拉被第一时间送回了总部。

在医疗舱与戒指的双重作用下,她的身体很快脱离了危险状态,但漫长的恢复期依旧不可避免。

在她清醒后的强烈要求下,于战场上“毫发无伤”离开的我,成为了她的专属陪护人员。

按照约定,我每日上午都会在此陪伴她,直到中午离开处理公务。

这几日,她看上去对我有些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来源相当微妙。

我推测,这可能是因为我在那场激烈的战场中始终没有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是的,面对那千军万马,面对金属风暴,我选择了龟缩。

我驾驶着战甲,举着两面巨大的塔盾,像乌龟一样,仅仅只是防御。

我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子弹和炮火洗礼,直到莱拉带领的空降部队和随后赶到的地面分队击溃了残存的敌人。

她在被送到救护车上时陷入了昏迷,醒来后看我的眼神便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这个老家伙无端的联想——

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其他更为私密的内容。

我准备起身,将放在床边的手收回。

然而,就在它即将离开床单的瞬间,另一只手抓住了它。

那只手缠着白色的绷带,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新生不久而苍白透明。

摸上去的触感非常独特。

热度透过皮肤,顺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感官刺激。

我试图礼貌地挣脱,但她没有松手。

相反,她收紧了手指,力量变得执拗有力,让我无法装作无视。

我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

我问。

“不要走。”

她简单地说。

只有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词,也没有任何请求的语气助词。

说这句话时,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异常清澈。

她抿着嘴唇,神态忽然间变得有些冷淡,又透着些许不符合她身份的稚嫩。

那一瞬间,她似乎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就像她还是孩子的那些时候。

当然,在三百六十岁的我眼中,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将原本已经站起一半的身子重新放回到了椅面上。

“没问题。”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任由她继续握着我的手。

“十五分钟。

半小时后我需要见一个工会的代表。

他们对我们的介入形式有些不满,那群人总是喋喋不休,认为公司剥夺了他们所谓的‘民主议事权’。”

“让他等着。”

伊莎贝拉冷冷地说,颇有些蛮不讲理的霸道。

“我也想这么说,毕竟听一群蠢货阐述他们那狭隘的权利观确实是一种折磨。

但之后还有任务。”

我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我有诺言尚待实现,睡觉前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眼中的固执稍微消散了一些。

“很不错的句子。原创?”

“不。罗伯特·福斯特的诗句。他是一位诗人。”

“我知道。”

她略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散落的长发垂落下来,带来的阴影巧妙地藏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等我可以尝试站起来,我想搬到你的办公室边。”

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有些闷,

“也许你会方便一些。我不喜欢这里。”

“完全可以。”

我答应得非常痛快,

“老实说,你在这里我并不放心。”

伊莎贝拉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我。

“在战场上就放心了?”

我笑了起来。

“伊莎贝拉,我的孩子。

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瞳孔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排在日程表里的忧伤是可以忍受的;而即兴演出的悲剧却不行。”

伊莎贝拉怔住了片刻。

她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先是拧紧,继而渐渐无奈地舒展。

“王尔德?”

她试探着问道。

这种充满悖论感与唯美主义色彩的句子,确实很像那位爱尔兰才子的风格。

“不,”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矜持的弧度,

“是西拉斯·布莱克伍德。”

“好吧,好吧。”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放弃了与我争辩。

她眉毛突然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去看看隔壁病房的病人吧。”

“是谁?”

我明知故问。

“卡珊德拉·柯尔特。”

伊莎贝拉的声音保持着平静,

“我想她需要一些关怀。”

她说得不错。

那里住着的,是我们留下的一个麻烦。

卡珊德拉·柯尔特。

她是幸存者,也是被毁灭者。

老实说,我希望能有其他人去解决这个问题。

比如心理医生,或者是一些擅长处理战后创伤的职员,一些专业人士。

但我的责任无可避免。

我是那个设计了这一切的导演。

我无法逃避。

正如我刚才所吟诵的:

排在日程表里的忧伤可以忍受;

而即兴演出的悲剧却不行。

卡珊德拉的悲剧是我排在日程表里的,所以我必须去面对。

我松开了伊莎贝拉的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向着门口走去。

我能感知到,身后,伊莎贝拉的目光始终轻轻地钩在我的背上,直到隔音门将我们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