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残烬余温(2/2)

楚暮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他只是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凭着那股不肯认命的、近乎野兽的求生欲,开始一寸寸,向上挪动。

没有灵力辅助,没有稳妥的路径,只有一具残破的身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和怀中另一个几乎失去所有重量、却比山岳更沉重的生命。他攀爬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的哀鸣和伤口的崩裂。枯萎的藤蔓一触即碎,滑腻的岩壁难以着力,尖锐的岩石划破他的皮肤和衣物。

血,混着汗,滴落在沈珏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如同血泪。

沈珏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模糊的光影间浮沉。她能感觉到身体的颠簸,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身上混合着汗与尘土的气息。那微弱的联结,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将他的疲惫、他的坚持、他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一丝丝传递过来。

“……蠢……”她又无声地吐出半个字,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渗入鬓发。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寸上升,都像是跨越刀山火海。楚暮的视线开始发黑,手臂和双腿麻木得不像自己的,全凭一股意志在驱动。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攀爬了多久,还有多远。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向上,再向上。

终于,当他再一次竭力将手臂搭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岩架时,发现上方不再是嶙峋的岩壁,而是交错着大量枯萎藤蔓、勉强能称之为“地面”的地方。这里似乎是毒源巨树中上部某个较大的枝桠分叉处,如今也已生机尽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沈珏先推上岩架,自己才挣扎着爬了上去,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火辣辣的痛楚。背上的古剑硌得生疼,但他已无力去管。

沈珏侧躺在他身旁不远处,胸口微弱起伏,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

这里,已经能更清楚地看到天空。不再是完整的苍穹,而是被无数枯萎交错的巨大枝干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色的缝隙。没有阳光,只有天光,但比起渊薮底部的绝对幽暗,这已是另一个世界。

死寂笼罩着他们。下方是正在缓慢崩塌、化作巨大坟墓的毒源渊薮。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同样在死去的毒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烂的气息,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毒瘴恶意,确实消散了。

他们活下来了。以几乎油尽灯枯、失去大半力量为代价。

楚暮躺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岩面几乎吸走他最后一点体温,才勉强撑起上半身,看向沈珏。

她也正看着他。那双曾经冷冽如霜、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极度的虚弱和一片空茫的疲惫。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审视,没有了沉静如水的算计,只剩下劫后余生、一无所有的空洞。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说话。那脆弱的联结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楚暮挪动身体,靠近她一些,不是为了取暖(两人体温都低得可怕),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都还活着,在这片巨大的死亡森林里。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碰了碰沈珏冰冷的手腕,指尖感受到那微弱的、却依然存在的脉搏。然后,他收回手,重新躺下,望着破碎的天空。

沈珏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没入身下冰冷的岩尘。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脱困的轻松。只有无尽的虚弱,和前方更加迷茫、更加艰险的未知。

他们从毒与情的深渊中挣扎而出,带出的,是残烬般的躯壳,和一丝冰冷、却未曾彻底熄灭的……余温。这余温,能支撑他们走出这片死去的森林吗?又能支撑他们,面对外面那个或许比毒林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世界吗?

无人知晓。

只有死林的风,穿过枯萎的枝干,发出空洞的呜咽,如同挽歌,也如同……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