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余烬生路（2/2）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枯死的木质疏松易碎，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菌类残骸。他们必须小心翼翼，避开可能突然断裂的枝条，绕开深不见底的枝干缝隙。没有灵力支撑，体力透支严重，简单的攀爬和行走都成了对意志的酷刑。

楚暮走在前面探路，用枯枝试探虚实，偶尔回头看一眼跟得踉踉跄跄的沈珏。沈珏咬紧牙关，脸色白得吓人，全靠一股不甘倒下的意念支撑着。

途中，他们发现了一些被毒力侵蚀、如今已彻底枯死、但形态奇特的植物残骸，有些枝头甚至还挂着干瘪发黑的、不知名的果实或块茎。楚暮尝试用短匕割开一个相对完好的、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块茎，里面流出少许浑浊粘稠的汁液，气味古怪。他没敢让沈珏尝试，自己用舌尖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片刻后，除了舌尖传来微微的麻痹感，并无其他强烈不适，反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暖意散开。

“可能有微弱毒素，但……或许能补充一点体力。”他割下几块相对干净的，用衣角擦去表面的污秽，递了一块给沈珏。

沈珏看着那色泽可疑的块茎，没有犹豫，接过来，小口咬下。味道苦涩怪异，纤维粗糙，难以下咽，但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流入胃中，确实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虚弱。

他们就这样，在死寂的、巨大的枯木迷宫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休息，进食可疑的块茎或偶尔发现的一点干净苔藓水分，处理新增的擦伤，然后继续。

天色渐渐昏暗，从灰蓝转为深灰。夜晚即将降临这片死亡森林，温度开始明显下降。他们必须找到相对安全、可以躲避夜间可能出现的未知危险（尽管毒源已毁，但谁又能保证没有其他东西残留）以及寒意的地方。

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他们攀上了一处相对宽阔、由几根粗大枝干交错形成的平台。这里位置颇高，几乎到了毒源巨树残骸的“树冠”层边缘。透过稀疏了许多的枯枝，能望见远处朦胧起伏的、正常森林的轮廓，在暮霭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平台一侧，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树洞，入口狭窄，但内部似乎有些空间，洞壁是相对坚实的木质，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干燥的枯叶和灰尘。

这或许是今夜最好的栖身之所。

楚暮先探查了树洞，确认没有危险的生物残留，然后才示意沈珏进来。洞内狭小，仅能容两三人蜷缩，但对于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屏障。

两人挤进洞内，坐在干燥的枯叶上，背靠着冰冷的木质洞壁，几乎能听到彼此近在咫尺的、疲惫的呼吸声。外面，最后的天光被夜幕吞噬，浓重的黑暗和寒意笼罩下来。

楚暮从怀中摸出那个小锦囊，倒出里面最后一点东西——几颗莹白的、米粒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微光，是低等的照明萤石，能量将尽，光芒黯淡，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已是奢侈的光源。他将萤石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微光映出沈珏毫无血色的脸，和楚暮轮廓分明却写满倦意的侧影。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外面偶尔掠过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声。

良久，沈珏忽然极轻地开口，目光落在洞外无边的黑暗上，又像是在看着更遥远的虚空。

“出去之后……”她顿了顿，声音飘忽，“你待如何？”

楚暮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空乏的疼痛和那微弱联结的存在。出去之后？楚家的血仇，流亡的生涯，体内这被剥离却未根除的毒力隐患，背后这柄神秘而沉重的古剑，还有……身边这个身份不明、却因毒与情与他命运诡谲相连的女子。

前路茫茫，皆是迷雾。

“不知道。”他最终给了这个最真实，也最无力的答案。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哑，“先活下去。”

沈珏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补气丹和可疑块茎带来的微弱热流早已散尽，深夜的寒意无孔不入。

楚暮睁开眼，看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单薄破烂的衣物。他沉默地解开背后古剑的系带，将剑挪到身侧，然后，极其缓慢地，向沈珏那边靠近了一些，直到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只是为了节省空间，或是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沈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靠近，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两人之间，隔着最后一丝无形的距离，却又因这寒冷黑暗中的一点微弱暖意和那顽固的、脆弱的联结，而显得比任何时刻都更……紧密，也更疏离。

微弱的萤石光芒，在狭小的树洞里，映出两个依偎又独立的剪影。

洞外，是死林无边的夜与寒。

洞内，是余烬般微弱、却仍在跳动的、生的温度。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并且，在这条从死亡中挣扎出的生路上，暂时，同行。